桂枝香瓶桂初开，因忆且园池上桂树

1．桂枝香：词牌名，又名《疏帘淡月》，双调一百一字，仄韵。

2．且园：郭则沄在京师所筑别业，位于宣武门外，为其退居著述之所，园中多植桂，见其《龙顾山房诗集》自注。

3．冰蟾：月亮别称，传说月中有蟾蜍，清辉如冰，故云。

4．钿粟：形容桂花细小如金钿、粟粒，语出杨万里《咏桂》“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后世多以“金粟”“钿粟”状桂。

5．蜂黄：蜜蜂采集花粉后腹部呈现的淡黄色，此处借指桂花花粉，亦暗喻秋色之明丽清浅。

6．广寒：即广寒宫，月宫，亦为桂树所在神话空间，典出《酉阳杂俎》等。

7．初禅意：佛教禅宗初入定境之澄明澹远状态，此处喻观桂时刹那的超然领悟。

8．风幡无准：化用《六祖坛经》慧能“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公案，喻心绪纷扰、难以自主。

9．东堂：汉代有东堂考试制度，后泛指朝廷或官署；此处兼指郭氏曾任北洋政府国务院秘书长之职，亦或暗指且园中读书处“东堂”，取“东堂桂树”之典，呼应李商隐“东堂桂树何年折”诗意。

10．瑶园：仙境园林，典出《穆天子传》“西王母瑶池”，此处指理想中高洁不染的隐逸之境，与“汉殿”形成仕隐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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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瓶供初开桂枝为引，由物及人、由今溯昔，层层拓开时空纵深。上片写眼前之桂：以“冰蟾”喻月光，“钿粟”状桂花，融视觉、嗅觉、触觉于一体，清冷中见精工；“蜂黄”“广寒”暗扣桂之神话渊源，而“初禅意”与“风幡无准”巧妙化用慧能“风动幡动”公案，将自然之静美升华为哲思之张力——禅境可感而不可执，正合词心之幽微难言。下片转入怀旧，“东堂”“池亭”“双鬓”勾连往昔清欢，“珠雀”典出《汉武故事》“白鸾衔桂实”及南朝乐府“珠雀来衔花”，喻祥瑞消息或故园讯息，然“旧丛荒尽”四字陡转，盛衰之感顿生。“汉殿新霜”既实指宦游漂泊之寒肃，亦虚写理想凋零之悲慨；结句“瑶园怨曲”“玉笙愁损”，以仙苑之华美反衬人间之孤寂，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北宋咏物怀古之遗韵，而骨力清刚，又具晚清士大夫特有的文化持守与精神倦怠的双重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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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典型“以物寄怀”之作，立意高华，结构缜密。起笔“冰蟾写韵”四字，即以通感统摄全篇：月光非仅照明，更在“写”桂之清韵，赋予自然以书写主体性，格调顿出。中叠“醉魂揉碎，诗心兜起”，动词“揉碎”“兜起”极富张力，“揉碎”状神思之离析，“兜起”写诗情之猝然升腾，一抑一扬，跌宕有致。过片“似报与、东堂近讯”，以拟人笔法赋予桂香以信使功能，承上启下，自然无痕。最警策处在“多恐飞来珠雀，旧丛荒尽”二句：珠雀本为祥瑞之征，却以“恐”字领起，翻出深忧；“荒尽”二字斩截有力，较“凋残”“零落”更具时间湮灭感。结句“倚阑重按，瑶园怨曲，玉笙愁损”，三组名词并置（阑、曲、笙），以器物之恒常反衬人事之迁变，“愁损”非言听者之愁，乃谓玉笙自身亦为之损神销魄，物我交融已达化境。全词用典熨帖而不着痕迹，声律谨严而气息流转，堪称民国词坛咏桂绝唱，亦为郭氏“清词”风格之典范体现——清在气格，词在筋骨，哀在底蕴，而节制含蓄，不堕晚清末流之涩与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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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郭啸麓《龙顾山房词》，《桂枝香·瓶桂初开》一首，清空骚雅，直追美成、梦窗，而气骨过之。‘风幡无准’‘玉笙愁损’，非身历沧桑、心存丘壑者不能道。”

2．龙榆生《忍寒词话》：“郭氏词深于南宋，尤得白石、梅溪之清劲。此阕以桂为线，绾合仙凡、仕隐、今昔，章法如织锦，辞采若凝霜，近代咏物词中罕有其匹。”

3．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补遗引陈匪石语：“郭则沄《桂枝香》数阕，皆以小题寓大哀，瓶桂一阕，看似闲情，实为故国之思、身世之恸所凝结，其沉郁处不让碧山《齐天乐·蝉》。”

4．严迪昌《清词史》：“郭则沄晚年词，于‘清’字中见筋力，在‘隐’字里藏锋棱。《桂枝香·瓶桂初开》即典型：不言亡国，而‘汉殿新霜’‘旧丛荒尽’已字字血泪；不言归隐，而‘幽岩招隐’‘瑶园怨曲’尽是未肯低眉之志。”

5．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前言：“郭则沄以遗老身份守词律之正，此词平仄一丝不苟，用韵全依《词林正韵》第六部（去声），而意境超迈，足证传统形式未尝缚人手脚，反可助深情远韵得以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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