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为君歌,请君属此金叵罗。人生行乐亦佳耳,百年岁月能几何?
君不见,刘公终朝行荷锸,妇言喋喋安能入?君不见,三公倒着白接,拍手笑煞襄阳儿。
丈夫胸中郁垒块,孺子老妇何足知?吹玉箫,击花鼓,二八妖姬当筵舞。
纵饮无劳较圣贤,高谈久已忘宾主。沉沉清夜开清尊,新声幻眇能销魂。
翻译文
富贵不必积攒千钟粟米,尊贵也不必位列三公。一杯酒端到手边,且一饮而尽、酣然沉醉;世间万事如云烟般变幻消逝,尽随东风飘散而去。
来吧,举杯畅饮!让我为君高歌一曲,请君倾耳细听这金叵罗(金制酒器)中斟满的醇醪。人生及时行乐,本就是快意之事;可百年光阴,又能有几何?
你没看见吗?刘伶整日扛着铁锹行走,妻子絮絮叨叨的规劝,他哪肯入耳?你没看见吗?山简常醉倒后将白接篱(白色头巾)反戴于首,在襄阳城中拍手大笑,惹得小儿们哄然讥笑。
大丈夫胸中郁结着磊落不平之块垒,岂是妇孺老幼所能理解?且吹起玉箫,敲响花鼓,让十六七岁的美艳歌姬当筵起舞。
纵情痛饮,何须计较谁是“圣”、谁是“贤”?高谈阔论早已忘却宾主之分。
漫漫长夜清寂无声,却见清樽重开;新谱的乐曲婉转幽微,足以令人销魂断肠。
清风徐来,美人香泽悄然袭上衣襟袖口;一斗也好,一石也罢,又何必斤斤计数?
唉呀!此生沦落失意,实属命途不偶;浮云过眼,于我又有何干?
人世道路如八节滩般险恶多变,人心情态似三月柳枝般翻覆无定。
再为君高歌一曲——来吧,举杯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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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千钟:古代容量单位,一钟为六斛四斗,千钟极言财富之巨,典出《孟子·告子上》:“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
2.三公:周代指太师、太傅、太保;汉以后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等最高官职,代指极致权位。
3.金叵罗:西域传入的金质酒器,形如大杯,魏晋至唐宋诗文中常见,象征豪饮与华宴,如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凤池夸”之衬笔。
4.刘公终朝行荷锸:指西晋名士刘伶,嗜酒放达,《晋书·刘伶传》载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曰:‘死便埋我。’”
5.妇言喋喋:化用刘伶妻劝酒不听事,其妻涕泣苦谏,伶佯诺而索酒祭神,实复痛饮,见《世说新语·任诞》。
6.三公倒着白接:指西晋名臣山简,镇守襄阳时好饮,常醉倒,白接篱为当时士人所戴白色头巾,《晋书·山简传》:“时时酩酊,著白接篱,倒著,时人谓之山公倒载。”
7.襄阳儿:襄阳民间孩童,见山简醉态而拍手笑之,典出《世说新语·任诞》及《晋书》。
8.郁垒块:即“垒块”,典出《世说新语·任诞》:“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喻胸中郁结不平之气。
9.二八妖姬:十六岁少女,古称“二八”,“妖姬”非贬义,指姿容妍丽、舞艺精绝之乐伎,唐宋以来诗文中习用。
10.八节滩:长江三峡中著名险滩之一,此处泛指世路艰险,典出白居易《初入峡有感》:“上有千仞山,下有八节滩。”三春柳:初春柳枝柔弱易折、随风翻飞,喻人情之轻薄善变,杜甫《绝句漫兴九首》有“颠狂柳絮随风去”之讽。
以上为【将进酒为荔浦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将进酒为荔浦作》,系清代诗人张晋拟古乐府《将进酒》体而作,非泛咏豪饮,实为寄慨深沉的抒怀长歌。“荔浦”疑指广西荔浦县,或为友人籍贯、宦游之地,亦或借地名以托寓清贫守志之士。全诗承李白《将进酒》之豪宕气骨,而褪去盛唐式的飞扬神采,代之以清中叶士人特有的郁勃、孤峭与冷峻自持。诗中反复强化“醉”的主动性——非避世之逃遁,而是清醒者对荒诞世相的睥睨与抵抗;所斥“妇言喋喋”“三春柳”“八节滩”,皆指向礼教桎梏、官场倾轧与人情浇薄;而“孺子老妇何足知”一句,尤见其精神高标与孤绝姿态。末段“浮云于我夫何有”,非真超然,实乃冷眼阅世后的决绝疏离。较之李诗之天风海雨,此篇更似寒潭照影,清冽凛然,典型体现乾嘉之际遗民气息未尽、经学思潮渐兴而士心益趋内敛的时代气质。
以上为【将进酒为荔浦作】的评析。
赏析
张晋此诗堪称清人拟乐府之翘楚。其结构严整而气脉奔涌:开篇以“富不必”“贵不必”破题,直削世俗价值根基;继以“一杯到手且尽醉”立骨,将李白式豪情转化为一种清醒的主动选择。中段连用两组“君不见”,借刘伶、山简典故,非止效其形骸放浪,更重在提摄其精神内核——对礼法拘束的蔑视、对虚名俗务的疏离。尤为精警者,在“丈夫胸中郁垒块,孺子老妇何足知”一联:以“郁垒块”承阮籍之悲慨,以“何足知”作雷霆之断喝,将个体精神的不可通约性推至极致。音乐性上,“吹玉箫,击花鼓”八字短促铿锵,与“沉沉清夜开清尊”之绵长幽渺形成张力;“风来芗泽袭襟袖”一句,嗅觉、触觉、视觉交融,细腻入微,迥异于盛唐粗笔勾勒。结尾“世路风涛八节滩,人情翻覆三春柳”,以工稳对仗收束万丈悲慨,冷峻如刀刻,余味苍凉。全诗无一句直诉身世,而“沦落真不偶”五字,已道尽乾嘉间寒士在考据学兴盛表象下深藏的生命困顿与价值焦灼。
以上为【将进酒为荔浦作】的赏析。
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引沈德潜评:“张晋诗力追汉魏,不屑为袁、蒋绮语。此篇虽仿太白,而筋节处全从阮步兵、陶彭泽得来,故沉郁过之,飞扬逊焉。”
2.《晚晴簃诗汇》卷六十四按语:“晋诗多愤世语,然不露圭角,惟以酒为盾、以醉为矛,刺世最烈而貌若旷达,此其所以为清中叶奇士也。”
3.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张景韩(晋字景韩)《将进酒》一篇,可与吴雯《莲洋集》中数章并观。皆以乐府旧题写身世之感,而张尤多硬语盘空,不假雕饰。”
4.钱仲联《清诗纪事》乾嘉卷引翁方纲语:“景韩才气横逸,惜不永年。其《荔浦吟》诸作,每于酣嬉淋漓中见血性,非徒酒徒语也。”
5.朱则杰《清诗考证》:“张晋此诗作年当在乾隆四十年前后,时值其屡试不第、客游粤西,‘荔浦’或即其幕游之所,诗中‘沦落’‘风涛’之叹,皆有实地可征,非泛泛牢骚。”
以上为【将进酒为荔浦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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