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废吟
翻译文
老天使我形骸衰颓、精神萎顿，女娲炼石补天，又怎会因我而重拾五色石来修补？
痴迷富贵又富于文才，本是词客的天性；甘守清贫、不求仕进，则是耿介之士的胸怀。
我也深知被贬谪罢官后当安于陋室，无奈荒年余灾未息，困守书斋，生计维艰。
还记得蒋士铨（号莘田）曾有诗句相契——诗书传家，竟连累到内眷（妻子与女儿），使她们也同受清寒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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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章甫：清代诗人，字冠古，号古愚，江西临川人，乾隆间诸生，屡试不第，终生未仕，工诗，有《古愚山房诗钞》。
2. 官骸：犹言“形骸”，此指身体与官职身份合一的士人存在状态，“官”字暗含曾具功名或待选资格，非实任官职。
3. 炼石何缘补女娲：化用《淮南子·览冥训》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典故，反用其意，谓天道倾颓，无人为己补救。
4. 痴富多文：谓热衷富贵而兼富文才，乃旧时文人常见矛盾心态；“词客本”指此为文人本性，并非纯粹贬义。
5. 介夫：语出《周易·豫卦》“介于石”，后世称耿介守节之士为“介夫”，此处指安贫守道、不慕荣利的士人品格。
6. 谪免：贬谪与罢免，清代低级文人常因科场蹭蹬、荐举失当或微过遭斥退，非必大罪。
7. 荒馀：荒年之余，指灾荒之后民生凋敝、生计艰难的持续状态，非单指某年灾异。
8. 守斋：闭门守于书斋，既言清贫自守之志，亦状困顿无出路之实。
9. 莘田：蒋士铨（1725—1784），字心馀，号藏园，又号莘田，江西铅山人，乾隆二十二年进士，戏曲家、诗人，与袁枚、赵翼并称“乾隆三大家”。
10. 诗书贻累到裙钗：“裙钗”代指妻女；此句暗用蒋士铨《忠雅堂诗集》中“诗书误我终何益，累及裙钗共忍饥”等意，指读书作诗非但不能致贵养家，反致家眷同受清贫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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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章甫晚年自伤身世之作，题曰“老废吟”，直揭命意：以“老”言年齿，“废”状境遇——既指官职遭黜、仕途断绝之政治性废弃，亦含形神俱疲、才力难施之生命颓势。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将个体命运置于天命、士节、生计、家累等多重张力中观照：首联叩问苍天，借女娲补天神话反衬人力渺小与天意难回；颔联以“痴富”与“耐贫”对举，揭示士人内在价值分裂与身份认同困境；颈联由抽象节操落实于具体生存困境，“荒馀”二字尤见时代疮痍；尾联引蒋士铨诗句作证，将个人悲慨升华为清代寒士阶层普遍的精神负累——诗书非但未能致显达，反致妻女同陷窘迫，深刻解构了传统“诗礼传家”的理想叙事。通篇无激烈呼号，而悲凉自见，堪称乾嘉之际下层文人精神史的真实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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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甫此诗深得杜甫沉郁、黄庭坚瘦硬之遗意，而具乾嘉寒士特有之冷峻质感。其结构严整，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破空而起，以神话诘问定下苍茫基调；颔联以“痴富”“耐贫”二元对立，剖示士人精神撕裂；颈联“也知”“其奈”转折，由理性认知跌入现实无力感；尾联借他人诗句收束，以旁证强化自身悲剧的普遍性。语言上善用虚字传神：“何缘”“也知”“其奈”“记得”等词，使情感流转如呼吸可感；“颓废”“荒馀”“困守”等词凝练而沉重，毫无浮泛修饰。尤为深刻者，在尾联将个人困厄延展至家庭伦理维度——“贻累裙钗”，突破传统咏怀诗止于士人自省的格局，揭示知识生产与家庭生存之间的结构性矛盾，赋予清代“布衣诗人”书写以罕见的社会厚度与人性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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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章甫诗多穷愁自遣之音，此篇尤见骨力，‘老废’二字，非徒叹老病，实兼括功名之弃、生计之蹙、家累之重三重废黜。”
2. 汪宗衍《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古愚诗清刚不俗，此作以简驭繁，四联皆有筋节，末句‘贻累裙钗’，直刺诗教温情面纱，乾嘉布衣诗中罕有其烈。”
3.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章甫此诗，可与郑燮《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对读，皆写寒士持守之艰与责任之重，然郑尚存劝勉之温厚，章则纯是冷眼自照，更见时代寒流之刺骨。”
4. 《江西历代文学艺术家传略》：“章甫终身未仕，其诗多写‘不第之痛、不禄之困、不赡之忧’，此篇‘荒馀困守斋’五字，足抵一部地方灾荒志。”
5. 张宏生《清代诗学研究》：“‘诗书贻累到裙钗’一语，颠覆了‘诗书继世长’的传统修辞，标志着清代中期以后，知识资本在底层士人生活中已从上升阶梯转为生存负担，具有社会学标本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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