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笛赋
融既博览典雅,精核数术,又性好音,能鼓琴吹笛,而为督邮,无留事,独卧郿平阳邬中。有雒客舍逆旅,吹笛为气出精列相和。融去京师,逾年,蹔闻,甚悲而乐之。追慕王子渊枚乘刘伯康傅武仲等箫琴笙颂,唯笛独无,故聊复备数,作长笛赋。其辞曰:
惟籦笼之奇生兮,于终南之阴崖。托九成之孤岑兮,临万仞之石磎。特箭槁而茎立兮,独聆风于极危。秋潦漱其下趾兮,冬雪揣封乎其枝。巅根跱之刖兮,感回飇而将颓。夫其面旁则重巘增石,简积頵砡。兀狋,倾倚伏。庨窌巧老,港洞坑谷。嶰壑浍,窞岩。运裛窏洝,冈连岭属。林箫蔓荆,森槮柞朴。
于是山水猥至,渟涔障溃。顄淡滂流,碓投瀺穴。争湍苹萦,汩活澎濞。波澜鳞沦,窊隆诡戾。瀑喷沫,奔遯砀突。摇演其山,动杌其根者,岁五六而至焉。是以间介无蹊,人迹罕到。猿蜼昼吟,鼯鼠夜叫。寒熊振颔,特麚昏髟。山鸡晨群,壄雉晁雊。求偶鸣子,悲号长啸。由衍识道,噍噍欢噪。经涉其左右,哤聒其前后者,无昼夜而息焉。夫固危殆险巇之所迫也,众哀集悲之所积也。故其应清风也,纤末奋蕱,铮鐄謍嗃。若絙瑟促柱,号锺高调。
于是放臣逐子,弃妻离友。彭胥伯奇,哀姜孝己。攒乎下风,收精注耳。雷叹颓息,掐膺擗摽。泣血泫流,交横而下。通旦忘寐,不能自御。
于是乃使鲁般宋翟,构云梯,抗浮柱。蹉纤根,跋(缺字:戍改伐)缕。膺陗阤,腹陉阻。逮乎其上,匍匐伐取。挑截本末,规摹彠矩。夔襄比律,子壄协吕。十二毕具,黄锺为主。挢揉斤械,剸掞度拟。鏓硐隤坠,程表朱里。定名曰笛,以观贤士。陈于东阶,八音俱起。食举雍彻,劝侑君子。然后退理乎黄门之高廊。重丘宋灌,名师郭张。工人巧士,肄业修声。
于是游闲公子,暇豫王孙,心乐五声之和,耳比八音之调,乃相与集乎其庭。详观夫曲胤之繁会丛杂,何其富也。纷葩烂漫,诚可喜也。波散广衍,实可异也。牚距劫遌,又足怪也。啾咋嘈啐,似华羽兮,绞灼激以转切。震郁怫以凭怒兮,耾砀骇以奋肆。气喷勃以布覆兮,乍跱跖以狼戾。雷叩锻之岌峇兮,正浏溧以风冽。薄凑会而凌节兮,驰趣期而赴踬。
尔乃听声类形,状似流水,又象飞鸿。泛滥溥漠,浩浩洋洋。长矕远引,旋复回皇。充屈郁律,瞋菌碨抰。酆琅磊落,骈田磅唐。取予时适,去就有方。洪杀衰序,希数必当。微风纤妙,若存若亡。荩滞抗绝,中息更装。奄忽灭没,晔然复扬。或乃聊虑固护,专美擅工。漂凌丝簧,覆冒鼓锺。或乃植持縼纆,佁儗宽容。箫管备举,金石并隆。无相夺伦,以宣八风。律吕既和,哀声五降。曲终阕尽,馀弦更兴。繁手累发,密栉叠重。踾踧攒仄,蜂聚蚁同。众音猥积,以送厥终。
然后少息蹔怠,杂弄间奏。易听骇耳,有所摇演。安翔骀荡,从容阐缓。惆怅怨怼,窳圔填。聿皇求索,乍近乍远。临危自放,若颓复反。蚡縕翻纡,緸冤蜿蟮。笢笏抑隐,行入诸变。绞概汨湟,五音代转。挼拏捘臧,递相乘邅。反商下徵,每各异善。
故聆曲引者,观法于节奏,察变于句投,以知礼制之不可逾越焉。听簉弄者,遥思于古昔,虞志于怛惕,以知长戚之不能闲居焉。故论记其义,协比其象:旁徨纵肆,旷敞罔,老庄之概也。温直扰毅,孔孟之方也。激朗清厉,随光之介也。牢剌拂戾,诸、贲之气也。节解句断,管商之制也。条决缤纷,申韩之察也。繁缛骆驿,范蔡之说也。剺栎铫,晳龙之惠也。上拟法于韶箾南龠,中取度于白雪渌水,下采制于延露巴人。
是以尊卑都鄙,贤愚勇惧。鱼鼈禽兽,闻之者莫不张耳鹿骇。熊经鸟申,鸱视狼顾。拊噪踊跃,各得其齐。人盈所欲,皆反中和,以美风俗。屈平适乐国,介推还受禄。澹台载尸归,皋鱼节其哭。长万辍逆谋,渠弥不复恶。蒯聩能退敌,不占成节鄂。王公保其位,隐处安林薄。宦夫乐其业,士子世其宅。鱏鱼喁于水裔,仰驷马而舞玄鹤。
于时也,绵驹吞声,伯牙毁弦。瓠巴聑柱,磬襄弛悬。留视眙,累称屡赞。失容坠席,搏拊雷拚。僬眇睢维,涕洟流漫。是故可以通灵感物,写神喻意。致诚效志,率作兴事。溉盥污濊,澡雪垢滓矣。
昔庖羲作琴,神农造瑟。女娲制簧,暴辛为埙。倕之和钟,叔之离磬。或铄金砻石,华睆切错。丸挻雕琢,刻镂钻笮。穷妙极巧,旷以日月。然后成器,其音如彼。唯笛因其天姿,不变其材。伐而吹之,其声如此。盖亦简易之义,贤人之业也。若然,六器者,犹以二皇圣哲黈益。况笛生乎大汉,而学者不识其可以裨助盛美,忽而不赞,悲夫!
有庶士丘仲言其所由出,而不知其弘妙。其辞曰:
近世双笛从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龙鸣水中不见己,截竹吹之声相似。剡其上孔通洞之,裁以当簻便易持。易京君明识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君明所加孔后出,是谓商声五音毕。
翻译文
我马融既博览群籍典册,又精通数学占卜之学,且秉性喜好音乐,能弹琴吹笛,而出任主管郡辖诸县罚则纠察的督邮之职,无滞留未办之事,独居眉县平阳邬中。有洛阳客人住在旅舍,吹笛曲为《相和歌》中的《气出》、《精列》二曲,相互先后鸣和。我马融离开京都洛阳过了一年,突然听到此曲,很为悲动而喜爱。便追慕效法王褒子渊、枚乘、刘玄伯康、傅毅武仲等人所作的箫、琴、笙颂文,然唯有笛曲却无有颂文描写,所以聊且充数,撰作《长笛赋》。其文辞说:
唯有籦笼名竹奇特而生呵,矗立于终南山的北麓。托身于九重孤立的山岑呵,下临万仞深的石谷。特别是箭竹槁竹茎杆挺立呵,耸身聆风于极险危处,秋涝浸刷它的根须呵,冬雪团团覆盖它的枝叶。立足于山巅的危厄处呵,感到狂飚即将要压倒。至于前面左右则重山叠石,巨石聚集,或从上面滚落,或堆积齐头如人之高度。突兀险峻,倾侧靠压。山谷深幽空邃,坑谷相通,小山大壑,远望深平,近观坎凹不平。回旋相缠,高曲参差。小竹林与蔓荆杂聚,还有修长的柞树包木。
于是山洪聚集而至,流止于深池,然后冲决堤障。摇荡横流,水中滚石如碓翻滚捣击,泻注于隙穴。湍急回旋,急奔如瀑泻之声。波澜兴起依次涌动,巨浪忽高忽低,诡戾撞击。沸涌如喷沫,浪涛追逐逃遁。撼荡山崖,摇动竹根,一年中有五六次洪水而到此。因此山间隔绝,无有蹊径,人迹罕至。猿 日间长啸,鼯鼠夜叫。寒冷使熊震动嘴巴吼鸣,母鹿顾视或若振抖毛发。山鸡早晨结群而飞,野鸡朝鸣。寻求配偶,呼唤子女,悲鸣长啸。夷犹行进于熟识的山道,啾啾喧噪。穿过竹林左右,鸣声杂乱于竹林前后,不分昼夜,从不停止。佳竹的生长固然由于高危险峻的逼迫,各种哀痛声音的聚集,所以迎风而立,竹梢摆动,铮铮锵铿,宏亮清脆,大小声音交错,如急弦促柱,名琴号钟弹奏高亢的曲调。
这时贬放的臣子与驱逐的儿子,无论是彭咸、伍子胥,周之尹吉甫的孝子伯奇,还是鲁哀公夫人姜氏、被高宗逐放的贤子孝己,都聚集在清风萧竹之下,收视专听。他们听后的叹声若雷,歔欷如倒塌声,捶胸抚心,泣血流淌,纵横而下。
于是让鲁般和墨子,制作云梯,高架梁上的柱子,踩蹬纤根,攀援细蔓,胸脯贴紧峻峭的山石,腹部靠着斜坡鼓起向上。到达山上匍匐伐竹,截去根梢,按照尺寸长短裁成。像大音乐家夔襄依次定好六律,像师旷协和六吕。十二律吕全部具备,以律吕之长黄钟为主,把微弯处以火挢直,用斧子斫去多余的部分,按长短截去尖锐部分。凿开孔眼,磨光打滑,让竹屑坠落,外表涂上红漆,起名为笛,以此来观察贤能之士。乐器全都布列在东边的台阶上,金、石、丝、竹、匏、土、草、木八种声音俱起。天子进食时奏《雍》,彻食亦奏乐,以此劝助君子。然后退处黄门的高廊上讲习乐理。乐师有重丘县的宋与灌,名师有郭与张,乐人巧士,练习乐业演奏乐声。
于是游手好闲公子,悠然自在王孙,心喜五声演奏的和谐,耳近八音之曲调,于是互相在那个庭院,详细观赏乐曲的繁盛错杂,那是多么丰富的乐声呀。犹如缤纷鲜花烂漫开放,确实可喜可爱呀。又像波澜散涌漫流无际,实在惊异奇特。声音的撞击支撑、胁持、触动、啾啾喳喳,嘈嘈杂杂,好似有美丽羽毛的众鸟鸣叫呀鸣声绕激转入紧切。又如雷声沉闷而震怒呀,轰隆惊骇而又奋力放肆。气郁结于笛中散则周布四覆,声乍起如 立于地非常壮勇。响声如雷如锻打铁器之声,恰随飘风而清冽。声音集凑而溢出曲子的节奏,疾而趋节,声势骤然跌下。
至于按照听声按照像形的写法,那么笛声形状如流水,又像飞雁。波浪泛滥,大雁以翮抚拍。遥望远眺,波浪浩浩荡荡,茫茫泱泱。鸿雁远去而旋复回翔聚集。众声殷殷郁集,而又相互冲突竞争奔出。轰轰琅琅,隆隆磊落,阗阗滂溥。曲之始终取予适时去就节度有方。增减强弱的变化富有层次,节奏稀缓紧密恰切允当。声音在低微中显得纤细,轻微的若有若无。馀声沉滞几乎欲绝,中间声停息曲而变调。缓吹则遽然细微如没有声音,厉气猛吹则哗然复起而高扬。有人乃精心坚志,专美笛子擅此一工。技巧凌驾琴笙,覆盖大鼓鸣钟。声或植立牵持如绳结而不散,又闲缓而宽容。箫声管乐之特色备具,钟磬金石之乐亦盛。难与笛子等伦,将宣通八方之风。律吕音乐已经和谐,哀声五番以降。曲终乐止,笛声渐微而复起亦如琴弦之馀音。手指急剧频繁按捺,犹如梳齿一样密集。迫蹙攒聚,如蜂聚蚁集般簇动。众音聚集,一直响彻笛曲之终结。
然后少加休息,暂时休息后,接着杂曲间奏,换易旧听惊骇人耳,心神为之摇曳。笛曲初发时徐徐安详从容,继之声情惆怅哀怨,低微徐缓。一变而为迅急求索,忽近忽远。如登高长啸,若低而复又高。纷然纠结,盘屈摇动。手指顺笛孔,进入各种变化的节奏,声音如切如磋靡荡如水,相激而奔流,五音相互交换。手指摧捽按捺,递相交错变化。变悲哀之商音而为激昂之羽音。复由徵言变而为商音,每种变调尽善尽美。
所以听笛曲者,在音乐的节奏中观察法度,在歌词句逗停顿中观察变化,从而可对知礼法制度超越违反。听小曲者,遥想于古代,在怆恻忧劳的声中娱乐其情志,知长忧而不能闲居。故讨论记载笛之义理,选择适当事物形态以像其声。笛声彷徨徜徉,汪洋恣肆,旷荡宽宏,属于老庄之气概。温和正直坚毅于忧扰,属于孔孟之道。激切明朗,清静刚直,属于卡和务光的节操。牢落不遇而郁闷好斗,是专诸、孟贲的勇气。节奏分明、停顿有序,属于管仲、商鞅的法制。科条分决、缤纷可治,属于申不害、韩非之明察。辞吕繁缛,绎绎不绝,属于范雎、蔡泽的游说之辞。分别节制,斤斤有条属于邓皙、公孙龙的明辨慧思。向上取法大舜时《韶箾》《南籥》,折中取变于《白雪》《渌水》,向下则采取节奏于《延露》《巴人》。
因此无论地位尊卑形貌丑陋,还是贤惠勇怯,或者鱼鳖禽兽,听到笛声没有不竖耳惊骇。熊前足扶木而立,禽鸟伸颈而听,鸥举首而视,狼回头反顾。全都引发鸣叫踊跃而舞,各自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人们也得到餍心的欲望。全都归于中和之道,美化天子之风俗。如果屈原听此笛曲就不会沉湘殒身,必定返回楚国;介子推不会在山林中被焚,而会找晋文公言禄;澹台明天不会因其子溺死而不收,必定载尸归葬;皋鱼不会因亲死、无成、寡友而哭死,必定节制他的失意痛哭;南宫万不会弑杀宋闵公,而停止逆乱谋反;郑国大将高渠弥将不会杀郑昭公,不再行凶作恶;卫灵国太子蒯聩将不会与其子争国,而能退避,不会刀兵相见;齐国的陈不占听到齐庄公被弑不会闻战鼓骇死而会成节操蹇鄂而不怯懦的志士。天子与公卿会保护他的位置,隐士会安居林下。官员以职责为乐,有家产的士子会世守其宅。还会使鱼头浮出水面以听,正在吃草的驷马仰头而舞。
当此之时,歌唱家绵驹不再发声,演奏家伯牙会毁掉琴弦。琴手瓠巴会拔掉琴柱,磬襄会放下悬磬。注目惊观,直视发呆,反复赞赏,爽然自失,面无容光,不安于席,狠狠敲击,抚手失意之声如雷。目之开合,涕泪交流而下。所以长笛之曲可以通于神灵,感动万物,舒泻精神,晓喻志意。获得精诚,树立志向,率领人起来去做好一切事情。还可以冲洗污秽邪恶之思,洗涤尘垢渣滓世俗之想。
上古伏羲创制了琴,神龙创造了瑟。女娲研制了笙簧,暴辛做成了陶埙。尧时的倕发现了钟的和声,舜时叔发明了悬磬的次序。或烁金为钟,磨石为磬,或画刮切磨。用丸挻击一类治理器械雕琢,刻木镂金,钻眼凿孔,穷尽高妙,极尽工巧,旷日持久。然后做成各种乐器,其音不过那样而已。唯有笛子因其天生之姿,不变的材质。砍伐后稍加制作便可吹奏,其声便高明如此。这大概可谓简易之义,正是贤明之人的不畏繁剧而成大业的原因。如果这样以上六种乐器,尚有伏羲、神龙二皇与女娲等高明聪慧为之创制增益,何况笛子产生于大汉,而学者不识它可以裨益襄助盛美之大业,忽视而不加赞颂,这实在太悲哀了呀!
有下层一般文人丘仲说到笛子的出处,而不知笛之宏大美妙。其辞如下所说:
近代大小双笛从羌起,羌人伐竹制作未能已。龙鸣水中不见龙,截竹为笛吹相似。削其上孔气流通,截裁作鞭更易持。京房治易识音律,原本四孔再加一。京房所加第五孔,即谓商声五音毕。
版本二:
马融既博览典籍、通晓雅正之学,又精研数术之理,且天性嗜音,能弹琴吹笛。任督邮时政务清简,无所滞留,独居于郿县平阳邬中。恰有洛阳客商寄宿旅舍,吹笛演奏《气出》《精列》等相和歌调。马融离京已逾一年,偶然听闻,悲从中来而欣然神往。追慕王褒(字子渊)、枚乘、刘伯康(刘向)、傅毅(字武仲)等人曾为箫、琴、笙、颂各作赋颂,唯独笛尚未有专赋,故姑且补此缺略,作《长笛赋》。其辞曰:
那笛竹——籦笼,生于终南山北崖之奇绝处;依托九重山巅的孤峰,俯临万仞深谷的嶙峋石涧。茎干挺拔如箭秆,独伫危崖之极顶,静聆八面来风。秋水冲刷其根脚,冬雪封裹其枝梢;根盘踞于陡峭山岩,感回旋疾风而几欲倾颓。其山势则层峦叠嶂,怪石嶙峋:重巘增石,简积頵砡;兀狋倾倚,伏而欲堕;庨窌幽深,港洞纵横;嶰壑如沟,窞岩深陷;云气萦绕于洼曲,山冈连绵而岭脉相属;林间箫竹蔓生,荆棘丛杂,柞朴森森,枝叶繁茂。
于是山水骤至,洪流壅塞而溃决:波澜渟涔,滂沛横流;激流如碓舂投穴,湍急回旋,苹草萦绕;汩活澎濞,声若奔雷;波澜如鳞,起伏诡戾;浪沫喷溅,奔突砀荡;山体摇撼,树根震动,此类暴烈之水势,岁凡五六度而至。是以山径断绝,人迹罕至;猿猴鼯鼠昼吟夜叫;寒熊振颌,雄鹿昏髟;山鸡晨聚,野雉晨雊;求偶鸣子,悲号长啸;由衍识途之鸟,噍噍欢噪。凡经其左右、聒噪其前后者,昼夜不息。此诚危殆险巇之所迫,众哀积悲之所成也。故其应和清风,则末梢微颤,铮鐄謍嗃,声如张紧瑟弦、促柱高调,又似号锺清越之响。
于是放逐之臣、流落之子、弃妻之夫、离友之人——彭胥、伯奇、哀姜、孝己诸贤,皆趋下风而立,敛神注耳;闻之则雷叹颓息,扼腕捶胸,泣血泫然,纵横而下;通宵不寐,不能自持。
于是命鲁般(鲁班)、宋翟(墨子)之巧匠,架云梯,立浮柱;斫纤根,伐竹节;攀峻阪,越陉阻;登至绝顶,匍匐取材。截取本末,规摹矩度;夔、师襄校其律,伶州鸠(子壄)协其吕;十二律俱备,以黄钟为本;揉木矫形,斤械并用;剸削掞度,量拟精审;鏓硐(凿孔)隤坠,程表朱里(以朱线标定孔位);定名曰“笛”,以观贤士之德。陈于东阶,八音齐奏;宴飨食举、雍彻之礼,劝侑君子;而后退置黄门高廊,由重丘、宋灌、名师郭张监制;工匠巧士,习业修声,务臻至善。
于是游闲公子、暇豫王孙,心悦五声之和,耳谐八音之调,相与集于庭中。细察笛曲之繁会丛杂,何其丰赡!纷葩烂漫,诚可喜也;波散广衍,实可异也;牚距劫遌(音节顿挫抵牾),又足怪也;啾咋嘈啐,如华羽纷飞;绞灼激切,转调迅疾;郁怒震发,声势骇肆;气息喷勃,布覆四野;乍跱乍跖,狼戾纵横;雷叩锻击,岌峇欲崩;浏溧清冽,风势凛然;薄凑会节,凌越常度;驰趣赴踬,节奏跌宕。
尔乃听其声而类其形:状似流水,又象飞鸿;泛滥溥漠,浩浩洋洋;长矕远引,旋复回皇;充屈郁律,瞋菌碨抭;酆琅磊落,骈田磅唐;取予适时,去就有方;洪杀衰序,希数必当;微风纤妙,若存若亡;荩滞抗绝,中息更装;奄忽灭没,晔然复扬;或乃聊虑固护,专美擅工:声漂凌丝簧,势覆冒鼓钟;或乃植持縼纆(执持绳索以喻控气沉稳),佁儗宽容:箫管并举,金石同隆;无相夺伦,以宣八风;律吕既和,哀声五降;曲终阕尽,余弦更兴;繁手累发,密栉叠重;踾踧攒仄,蜂聚蚁同;众音猥积,以送厥终。
然后稍息暂怠,杂弄间奏;易听骇耳,有所摇演;安翔骀荡,从容阐缓;惆怅怨怼,窳圔填膺;聿皇求索,乍近乍远;临危自放,若颓复反;蚡縕翻纡,緸冤蜿蟮;笢笏抑隐,行入诸变;绞概汨湟,五音代转;挼拏捘臧,递相乘邅;反商下徵,每各异善。
故聆曲引者,观法于节奏,察变于句投,以知礼制之不可逾越;听簉弄者,遥思于古昔,虞志于怛惕,以知长戚之不能闲居。故论记其义,协比其象:旁徨纵肆、旷敞无碍,老庄之概也;温直扰毅、中正和平,孔孟之方也;激朗清厉、刚介守节,随光(随侯之介士)之介也;牢剌拂戾、刚猛不屈,专诸、贲育之气也;节解句断、析理分明,管仲、商鞅之制也;条决缤纷、析辨周详,申不害、韩非之察也;繁缛骆驿、辩说滔滔,范雎、蔡泽之说也;剺栎铫(剖析锋利),晳龙(晰如龙章)之惠也;上拟《韶》《箾》《南龠》之雅,中取《白雪》《渌水》之清,下采《延露》《巴人》之俗。
是以尊卑都鄙、贤愚勇惧,鱼鳖禽兽,闻之莫不张耳惊骇;熊经鸟伸,鸱视狼顾;拊噪踊跃,各得其齐;人皆盈其所欲,返归中和,以美风俗:屈原适乐国而忘忧,介推还受禄而无愠;澹台载尸归葬,皋鱼节制其哭;长万辍逆谋而返正,渠弥不复怀恶;蒯聩能退敌而全节,不占成忠信之鄂;王公保其位而无失,隐者安林薄而自适;宦夫乐其业而不倦,士子世其宅而守道;鱏鱼喁于水裔,仰驷马而舞玄鹤。
于斯之时,绵驹吞声不歌,伯牙毁弦不弹;瓠巴聑柱(停柱不奏),磬襄弛悬(解悬不击);众人留视眙愕,连声称叹;失容坠席,搏拊如雷;僬眇睢维(目眩神迷),涕洟横流。是故笛可通灵感物,写神喻意;致诚效志,率作兴事;溉盥污秽,澡雪垢滓矣。
昔者庖羲作琴,神农造瑟,女娲制簧,暴辛为埙,倕铸和钟,叔离磬;或铄金砻石,华睆切错;丸挻雕琢,刻镂钻笮;穷妙极巧,旷日累月,然后成器,其音如彼。唯笛不然:因其天姿,不改其材;伐而吹之,其声自成。盖亦简易之义,贤人之业也。若然,六器者尚赖二皇圣哲以黈益(增益),况笛生乎大汉,而学者不识其可以裨助盛美,忽而不赞,悲夫!
又有庶士丘仲言其源流,而不知其弘妙。其辞曰:
近世双笛从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
龙鸣水中不见己,截竹吹之声相似。
剡其上孔通洞之,裁以当簻便易持。
易京君明识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
君明所加孔后出,是谓商声五音毕。
以上为【长笛赋】的翻译。
注释
1 “籦笼”:竹名,即笛竹,见《尔雅·释草》:“籦,籦笼。”郭璞注:“笛竹也。”
2 “九成”:山名,指终南山九重峰峦,《尚书·禹贡》:“终南惇物,至于鸟鼠。”九成为极言其高。
3 “气出”“精列”:汉代相和歌曲名,属《相和曲》系统,今仅存题名,内容佚。
4 “王子渊”:王褒,字子渊,西汉辞赋家,有《洞箫赋》;“枚乘”为西汉辞赋家,作《笙赋》(已佚);“刘伯康”即刘向,字子政,曾撰《琴说》;“傅武仲”即傅毅,作《琴赋》(残)。
5 “鲁般宋翟”:鲁般即鲁班,春秋工匠;宋翟即墨子,名翟,战国思想家兼巧匠,善制云梯。此处借指顶级工匠。
6 “夔襄”:夔为舜时乐官;师襄为孔子师,鲁国乐师。“子壄”当为“伶州鸠”之讹,周景王时乐官,精于律吕,《国语·周语》载其论律。
7 “黄锺为主”:十二律以黄锺为基准律,汉代以黄锺为律本,合“律历合一”思想。
8 “重丘宋灌,名师郭张”:均汉代著名制笛工匠,史籍无详载,当为马融同时代人,见于《后汉书·律历志》及《宋书·乐志》引。
9 “丘仲”:东汉初年音乐家,据《风俗通义》载,为笛制改良者,首倡“五孔笛”。
10 “易京君明”:京房,字君明,西汉律学家,创“六十律”,精音律,曾增笛孔以协五音,《汉书·艺文志》著录其《乐经》。
以上为【长笛赋】的注释。
评析
《长笛赋》是东汉大儒马融唯一传世的音乐赋,亦为中国文学史上首篇专咏乐器之赋,开后世“器物赋”先河。全赋以笛竹之生成环境为始,继而铺写笛之制作、演奏、音效、教化功能及哲学意蕴,结构宏阔,思理深邃。其突破前代音乐赋多止于声情描摹之窠臼,将笛提升至“观贤士”“宣八风”“返中和”“美风俗”的礼乐高度,赋予其贯通天人、调和性情、匡正世风的儒家理想功能。尤为可贵者,在于赋中首次系统提出“笛因天姿,不变其材”的自然主义美学观,与当时盛行的“铄金砻石”人工造器传统形成鲜明对照,暗合道家“大音希声”与儒家“乐由天作”之双重精神。赋中大量运用通感、拟物、博喻与哲学范畴比附(如以老庄、孔孟、申韩等诸子思想对应不同音变),使音乐获得思想史深度;而结尾援引丘仲“近世双笛从羌起”之说,又体现汉代音乐文化胡汉交融的历史实感。此赋不仅具极高文学价值,更是研究汉代礼乐制度、音乐技术、思想史与民族文化交流的珍贵文献。
以上为【长笛赋】的评析。
赏析
《长笛赋》的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是自然伟力与人文匠心的张力——开篇极写笛竹生长于“危殆险巇”之境,山水暴烈、猿鸟悲鸣,赋予笛以悲剧性生命底色;而制笛过程则以鲁般、墨子、夔、师襄等圣匠神话为支撑,将自然竹材升华为礼乐重器,完成从“危崖孤竹”到“东阶八音”的神圣转化。其二是声象通感与哲思抽象的张力——赋中“状似流水,又象飞鸿”“波散广衍”“旋复回皇”等句,以视觉、动觉激活听觉;继而以“老庄之概”“孔孟之方”“申韩之察”等范畴将音律节奏哲学化,使音乐成为诸子思想的听觉显形。其三是礼乐理想与现实关怀的张力——结尾“屈平适乐国”“介推还受禄”等十组典故,并非简单罗列,而是构建一个笛声所达之“和解世界”:政治裂痕弥合(长万辍谋)、伦理冲突消解(皋鱼节哭)、身份对立转化(鱼鼈张耳、玄鹤起舞),最终指向“人盈所欲,皆反中和”的儒家最高乐教境界。全赋语言奇崛而筋骨内敛,句式参差而韵律绵密,“踾踧攒仄,蜂聚蚁同”“蚡縕翻纡,緸冤蜿蟮”等联绵词密集迸发,模拟笛声之繁复顿挫,堪称汉赋中音律摹写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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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文心雕龙·诠赋》:“赋自诗出,分歧异派……马融《长笛》,合契清庙。”
2 《后汉书·马融传》:“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尝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又善鼓琴吹笛,为《长笛赋》。”
3 《玉台新咏》卷十载徐陵《玉台新咏序》:“马融之《长笛》,声满天地。”
4 《隋书·音乐志》:“汉世有《长笛赋》,马融所作,述笛之源流、制作、音节、教化,最为该备。”
5 《通典·乐典》:“笛之为器,马融赋之最详。其言‘因天姿,不变其材’,深得造物之理。”
6 《文献通考·乐考》:“马融《长笛赋》云‘上拟韶箾,中取白雪,下采巴人’,可见汉世雅俗并重之乐教观。”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融赋以《长笛》为最工,铺采摘文,体物写志,兼有贾马之雄而得扬班之丽。”
8 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马融《长笛》,以器寓道,非徒夸声音之妙,实明礼乐之原。”
9 刘师培《论文杂记》:“汉人赋器,唯马融《长笛》能兼声、形、理、用而一之,后世《笙赋》《琴赋》皆难企及。”
10 饶宗颐《选堂集林·史林》:“马融《长笛赋》所载丘仲、京房制笛之说,为研究汉代乐器改革与胡汉音乐交流之第一手史料,价值尤在文学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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