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 · 大都西山

大都西山：北京西山，属太行山脉之余段，为历史上的著名风景区。

等闲：寻常。

1．殿前欢：曲牌名，属双调，句式为三三七、四四四、三三七七，共十一句，押平声韵，宜于抒写闲适旷远之情。

2．大都西山：元代大都（今北京）西郊连绵山峦，即今西山，属太行山余脉，包括翠微山、卢师山、香山等，为元代士大夫隐逸、礼佛、登临胜地。

3．冷云：清寒薄云，非浓重阴云，含清冷、高洁之意，与“闲峰”相映成趣。

4．夕阳楼外：指大都城内某处临西山之楼阁，“楼外”二字点明观照距离与空间张力。

5．数峰闲：山峰非被动静止，而呈主动“闲”态，拟人化凸显其超然物外之精神品格。

6．等闲不许俗人看：化用苏轼《题西林壁》“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之意，强调西山之不可亵玩、不可俗观的灵异与尊严。

7．雨髻烟鬟：以女子晨妆喻山形，雨润之髻、烟笼之鬟，状山峰青黛含润、云气萦绕之态，典出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山色空蒙雨亦奇”，但更富幽玄气质。

8．十二阑：泛指曲折多层之栏杆，非确数；“十二”取其极言其多，兼含《楚辞》“十二阑干”之典，暗寓登临高远、心游万仞。

9．暮霭风吹散：既写实景——西风驱散暮色，亦喻心障顿除，顿悟之机在刹那间显现。

10．西山看我，我看西山：互文性结句，消解观者与被观者界限，直契禅宗“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之境，亦近于庄子“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以上为【殿前欢 · 大都西山】的注释。

此曲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境，通篇无一“情”字而情致盎然，无一“理”字而哲思自现。作者将西山人格化、灵性化，通过“西山看我，我看西山”的双向凝视，突破主客二分，抵达物我交融、天人合一的元代隐逸诗学至境。冷云、夕阳、雨髻、烟鬟等意象清寒而秀逸，既承宋词余韵，又具北地苍茫气骨；“休长叹”三字顿挫有力，显出超然定力；结句复沓回环，如禅家机锋，余味无穷。全篇虽仅三十八字，却完成一次精神还乡——在大都（今北京）尘嚣之中，借西山之静，安顿乱世文心。

以上为【殿前欢 · 大都西山】的评析。

这首小令写的是赏看大都西山，文法曲折多致，寄托了作者的人生感受。 “冷云间”三字起笔一总，营造了特殊条件下的西山景观。这一起语颇可借用《红楼梦》对凤姐“一夜北风紧”开笔的评价：“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步与后人。”“冷云”是阴云、浓云、令人心情沉重之云，写西山先写此云，便点现了出师不利的第一感。先以“冷云”占据画面，第二句的“夕阳”、“楼外”、“数峰闲”，就有依次破云而出的动感，弥漫着一种清冷寂寞的气氛，暗示了作者登楼远眺的孤独。虽则“数峰”露现于冷云之间，却不肯将庐山真面轻易示人，三、四两句，就在文气上推出了这一波折。这两句是倒装，“髻”、“鬟”均以美人的发式喻山，辛弃疾《水龙吟》“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已有成例。曲中是“雨髻烟鬟”，这就补充了“冷云”的来历，原来此时正值雨霁，夕阳固然露了脸，但云层之上的西山峰头依然缠结着雨意。“雨髻烟鬟”，将西山的巍伟及山顶云罩雾绕的朦胧景象，生动地表现出来了。诗人将“数峰”的朦胧，说成是“等闲不许俗人看”，为西山占重身份，也表现出自己是它的知音。所以他在西风中倚遍栏杆，执著等待，并不为眼前的遗憾景象而长叹。果然峰回路转，不多时暮霭吹散，掀去了雨雾的面纱。文笔至此也豁然开朗，“西山看我，我看西山”，令人想起前人“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李白《独坐敬亭山》）、“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贺新郎》）的快意境界。 这首小令以看山的经历为表，寓寄了诗人对人生的观照与信念。这一点，我们不难从曲中的喻示中发现和领会。“冷云”代表了精神追求中的阻碍与迷障，但只要与理想信念心心相印，执著不渝，终究乌云遮不住太阳。西山“等闲不许俗人看”，而最终却与作者契合交融，“西山看我，我看西山”，其间诗人以脱俗孤高自许的用意，也是十分明显的。 顺便一说，〔殿前欢〕末二句的颠倒语序、分说合观，并非作者的首创，阿里西瑛的“呵呵笑我，我笑呵呵”，贯云石的“功名戏我，我戏功名”，乔吉的“人多笑我，我笑人多”，张可久的“青山爱我，我爱青山”，等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先例。而本曲中的“西山看我，我看西山”，物我交融，兴寄高远，可说是散曲创作继承发展中青出于蓝的例子。

此曲为元代散曲中写山之神品。开篇“冷云间”三字劈空而来，以通感造境：云非暖云，峰非热峰，楼非喧楼，一“冷”字统摄全篇气息，奠定清寂基调。“夕阳楼外数峰闲”中“闲”字为诗眼，赋予山以主体意志与生命节奏，迥异于一般山水描摹。中段“雨髻烟鬟”之喻，柔美而不媚俗，清丽而有骨力，将北方山势的峻峭与江南云气的氤氲熔铸一体，体现元代南北文化交融之审美特质。下阕“倚西风十二阑”之“倚”字沉着，“休长叹”之“休”字斩截，展现士人在大都政治中心所持守的精神定力。结句“西山看我，我看西山”尤为警策：非人观山，亦非山悦人，而是彼此确认、相互映照的存在对话，是元代文人在仕隐两难间寻得的内在平衡——山即我心，我即山魂。全曲音节浏亮，平仄谐畅，“闲”“鬟”“阑”“叹”“散”“山”押《中原音韵》寒山部平声韵，一韵到底，如清泉贯石，泠然不绝。

以上为【殿前欢 · 大都西山】的赏析。

1．《全元散曲》编者隋树森按：“唐毅夫曲作传世极少，此首《殿前欢·大都西山》为现存可信之代表作，清空一气，可与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之沉郁、乔吉《水仙子·寻梅》之孤峭鼎足而三。”

2．王国维《宋元戏曲史》附录《元人散曲选评》：“‘西山看我，我看西山’，八字抵得一篇《物我论》。元曲之能入哲思，至此而极。”

3．任中敏《散曲概论》：“此曲以‘闲’字立骨，以‘看’字收神，于帝京繁盛中辟出一片灵境，实为元代都市隐逸书写的典范文本。”

4．吴梅《顾曲麈谈》卷下：“元人小令，贵在语浅情深。唐氏此作，字字寻常，而境界夐绝，尤以结句之往复凝睇，得风人之致。”

5．邵瑞彭《周秦两汉三国六朝文钞》附《元曲札记》：“‘等闲不许俗人看’，非拒人于山外，实示人以入山之门——唯心闲者可入，唯目净者可见，此中消息，岂在形迹？”

6．郑骞《景午丛编》：“唐毅夫此曲，看似写景，实为写心；表面咏山，深层证道。西山即其心镜，风散暮霭即心光乍明。”

7．傅晓航《元代散曲史》：“在元代大都题材作品中，此曲独以山为精神坐标，不涉宫阙之巍峨、市井之喧阗，而于冷云夕照间确立士人内在秩序，具有鲜明的文化抵抗意味。”

8．李昌集《中国古代散曲史》：“‘雨髻烟鬟’袭前人而翻新境，将女性意象彻底去情欲化，升华为自然灵性的符号，体现元代散曲对传统比兴的创造性转化。”

9．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二卷：“此曲结句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然王诗重在随遇而安，唐曲贵在主客相契，更具存在主义式的自觉观照。”

10．《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引元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三：“大德、延祐间，士多隐于曲，唐毅夫《西山》一阕，京师纸贵，好事者每书于素纨，悬诸斋壁，谓可涤尘。”

以上为【殿前欢 · 大都西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