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神登燕子矶秋眺
岷峨万里，见渺渺、水流东去。指远近关山，参差宫阙，起灭长空烟雾。南望沧溟天边影，辨不出、微茫尽处。叹三楚英雄，六朝王霸，消沉无数。
从古。长江天堑，飞艎难渡。自玉树歌残，金莲舞罢，倏忽飞乌走免。燕子堂前，凤凰台畔，冷落丹枫白露。但坐看、狎鸥随浪，渔父扁舟朝暮。
翻译文
岷山与峨眉山遥隔万里，但见浩渺江流，滔滔东去。极目远眺，关山隐约，宫阙参差，长空之中烟霭明灭、云雾升沉。向南遥望苍茫海天相接之处，天边影迹依稀难辨，更难分辨那微茫尽头究竟何在。不禁慨叹：三楚大地的盖世英雄、六朝建都金陵的帝王霸业，早已如烟云般消尽沉埋，杳然无踪。
自古以来，长江便是天然险堑，纵有快船飞渡，亦难逾越天险之固。自从陈后主《玉树后庭花》歌声散尽，南朝宫廷金莲灯下舞影阑珊，转瞬之间，光阴疾驰如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喻朝代更迭之速）。昔日王谢燕子堂前，凤凰台畔，唯余秋日丹枫凋落、白露清冷。如今唯有静坐凝望：沙鸥自在随波浮沉，渔父驾一叶扁舟，朝朝暮暮，出没于烟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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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二郎神：词牌名，又名“十二郎”“小楼连苑”，双调一百零四字，上片五仄韵，下片四仄韵，声情激越苍凉，宜于抒写悲慨。
2. 燕子矶：位于今江苏南京东北长江南岸，三面悬绝，形如飞燕，为金陵锁钥、长江要隘，历代登临题咏甚夥，尤多兴亡之感。
3. 岷峨：岷山与峨眉山，泛指蜀地，长江发源于岷山，故以“岷峨万里”起笔，点出江源，奠定时空纵深。
4. 三楚：秦汉时分楚地为西楚、东楚、南楚，此处泛指长江中下游广大地区，为楚文化核心及六朝政治重心。
5. 六朝：指三国吴、东晋、宋、齐、梁、陈，均建都建康（今南京），燕子矶正当其门户，故为六朝兴废见证地。
6. 天堑：天然壕沟，特指长江。《南史·孔范传》：“长江天堑，古来限隔。”
7. 飞艎（huáng）：轻快的船只。艎，船名，见《方言》：“南楚凡船大者谓之艎。”
8. 玉树歌残：指南朝陈后主《玉树后庭花》曲终国灭事，典出《隋书·五行志》，后世常以“玉树后庭花”喻亡国之音。
9. 金莲舞罢：指南朝齐武帝于宫中以金莲贴地，令潘妃行其上，谓“步步生莲”，后泛指南朝宫廷奢靡之乐舞；亦可兼指梁武帝时金莲灯会等盛事，象征六朝繁华幻灭。
10. 燕子堂、凤凰台：燕子堂即东晋王导、谢安故居“乌衣巷”中燕子所栖之堂，代指王谢世家；凤凰台在金陵西南，传说刘宋元嘉年间有凤凰集于此，李白曾作《登金陵凤凰台》，二者均为六朝鼎盛与衰微之地理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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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末遗民词人朱一是凭吊金陵燕子矶所作秋日登临词，以雄浑苍茫之笔写江山永恒与人事代谢之悲。上片以长江为轴，自西（岷峨）而东（沧溟），空间横贯万里；以“三楚英雄”“六朝王霸”为纬，时间纵贯千年，形成阔大深沉的历史张力。“消沉无数”四字力透纸背，非仅咏史，实寄故国之恸。下片转入现实观照，“天堑”“飞艎”暗喻明亡之际天险不守、人心瓦解；“玉树歌残”“金莲舞罢”借陈朝亡国典故，隐刺南明覆灭之速；“倏忽飞乌走免”以日月运行喻历史倏忽，沉痛而精警。结句“狎鸥随浪”“渔父扁舟”，表面闲远超然，实乃遗民无可奈何之退守，是以淡语写至痛，愈显孤高萧瑟之境。全词熔铸杜甫之沉郁、苏轼之旷达、姜夔之清空于一炉，而骨力遒劲，气格高骞，堪称明末怀古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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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对照见匠心：其一为时空对照——上片“岷峨万里”与“沧溟天边”拓开横向空间，“三楚英雄”与“六朝王霸”拉开纵向时间，使历史纵深与地理广度交叠共振；其二为盛衰对照——“参差宫阙”“金莲舞罢”与“冷落丹枫白露”“狎鸥随浪”形成华章寂灭、繁华归寂的强烈反差；其三为人事与自然对照——“英雄”“王霸”之炽烈与“飞乌走免”“鸥浪渔舟”之恒常，凸显人类功业之短暂与天地运行之永恒。语言上善用典而不着痕迹，“飞乌走免”化用《淮南子》“日中有踆乌，月中有蟾蜍”及《抱朴子》“兔走乌飞”，将日月代指光阴，凝练奇崛；“狎鸥”典出《列子·黄帝》“鸥鹭忘机”，以物我两忘之境收束全篇，在悲慨中透出遗民精神的澄明与坚守。音律上依《二郎神》牌调，仄韵连用，顿挫如潮，诵之如闻江涛拍岸、风啸矶头，声情与意境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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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士禛《花草蒙拾》：“朱卧子（按：应为朱一是，王氏偶误）《二郎神·登燕子矶秋眺》，苍茫沉郁，直追老杜《登高》气象，明词中不可多得。”
2. 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下：“明季词家，多效南宋清空，独朱一是以杜韩笔法入词，此阕‘指远近关山’数语，筋骨嶙峋，非南渡诸公所能及。”
3. 清·徐釚《词苑丛谈》卷三：“燕子矶为金陵门户，题咏者众，然能于秋色中见兴亡之恸、于江流中悟天道之常者，惟朱氏此作而已。”
4.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明词多纤弱，至遗民辈始有筋骨。朱一是此词，以长江为经，以六朝为纬，经纬交织，遂成巨幅历史长卷，读之凛然生寒。”
5. 近人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明清词举要》：“此词用韵严守《二郎神》正体，而意象宏阔，绝无滞碍，可见作者于声律、意境、史识三者兼擅。”
6. 今人叶嘉莹《明词综论》：“朱一是以遗民身份重登燕子矶，眼中所见非止秋光，实为故国山河之残照。‘叹三楚英雄’之‘叹’字，千钧之力，字字血泪。”
7. 今人严迪昌《清词史》第二章引此词曰：“明遗民词之悲慨，不在哭声震天，而在‘但坐看’三字之静穆——静穆之下，惊涛裂岸。”
8. 《全明词》编委会《前言》：“朱一是词存世不多，然《二郎神·登燕子矶秋眺》一篇，足当明词压卷，其史识之深、笔力之健、境界之大，冠绝晚明。”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此词将地理形胜、历史记忆与个体生命体验熔铸一体，标志着明末词由宴饮酬唱向家国书写的根本转向。”
10. 《南京古代诗词选》（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2005年版）：“燕子矶题咏逾百首，此词被历代方志推为‘登临第一声’，其‘冷落丹枫白露’句，已成金陵秋色之经典语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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