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怀寄僧
翻译文
空寂的墙壁间，稀疏的灯火摇曳，蟋蟀鸣声杂乱；长夜中怀思如水般清冷澄澈，又怯惧西来的秋风。
银河隐约可见，倒映于微云之外；清冷的露水悄然凝结，弥漫于万木之间。
水乡泽国苍茫辽阔，秋水浩渺，涨满四野；百姓流离失所，村落荒寂，唯余野烟空濛。
不知何人真能超脱尘世忧患？我唯有独自面对青翠山色，追忆高僧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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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屠滽：字朝宗，号丹山，浙江鄞县人，明成化二年进士，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傅，卒谥“襄惠”。为明代中期重要政治家，亦工诗文，有《丹山集》传世。
2．赞公：唐代高僧，杜甫《大云寺赞公房》诗中所忆之僧，此处借指作者所敬仰的一位德行高洁、堪为精神依止的当代僧人（或为宁波阿育王寺、天童寺某禅师），非确指唐代赞公，属典故活用。
3．虚壁：空荡的墙壁，形容居所简陋寂静，亦暗示心境空明。
4．乱蛩：杂乱鸣叫的蟋蟀。“蛩”为古称蟋蟀之名，《尔雅·释虫》：“蟋蟀，蛬也。”
5．明河：即银河，《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此处指秋夜清晰可见的银河。
6．清露：秋夜凝结的露水，古人常以之象征高洁、清凉或时光流逝，《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7．泽国：多水之地，特指江南水网密布区域，如浙东、苏南一带，亦暗含作者故乡鄞县地理特征。
8．流落：颠沛流离，无所归依，《汉书·晁错传》：“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流落四方。”
9．野烟：原野上飘浮的薄雾或炊烟渐绝后的空濛之气，此处强调人迹荒疏、村落凋敝。
10．忧患：语出《孟子·告子下》：“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此处兼指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民生之忧，体现儒家士大夫根本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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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重臣屠滽晚年寄赠僧人之作，表面写秋夜怀远、感时伤世，实则融儒者忧患意识与释家出世情怀于一体。首联以“虚壁”“疏灯”“乱蛩”“西风”勾勒出孤寂清寒的夜境，“夜怀如水”一语双关，既状思绪之澄明绵长，又暗喻心性之澄澈无染；颔联转写天象与自然，“明河有影”“清露无声”，一显一隐、一动一静，极富禅意空间感；颈联陡然宕开，由个人之怀升华为家国之恸，“泽国苍茫”“居民流落”直指明成化、弘治之际江南水患频仍、民不聊生之实，体现士大夫深切的现实关怀；尾联以问作结，“谁解抛忧患”非真求解脱，而是反衬其入世担当之不可弃，“独对青山忆赞公”，青山恒在而高僧已杳，寄托的是精神皈依而非消极避世。全诗结构谨严，意象清刚而情思沉郁，儒释交融而不着痕迹，堪称明代台阁体中别具风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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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平衡：一是时空张力——由室内“虚壁疏灯”的逼仄夜境，拓展至“明河微云”“万木清露”的浩渺宇宙，再收缩至“泽国苍茫”“野烟空濛”的广袤人间，尺幅千里，收放自如；二是声色张力——“乱蛩”之嘈杂、“西风”之萧瑟与“无声”之清露、“有影”之明河形成听觉与视觉的辩证统一，以动衬静，愈显深沉；三是思想张力——儒者“泽国苍茫秋水满，居民流落野烟空”的济世悲悯，与“谁解抛忧患”“忆赞公”的释家超脱诉求并置而不悖，非调和折衷，而是将出世之思转化为更坚定的入世担当。诗中“忆赞公”三字尤为关键：赞公非逃避现实的象征，而是精神定力的源泉；青山亦非遁世之所，而是仁者乐山、静观时变的儒家境界。故此诗虽题为“寄僧”，实为士大夫在信仰危机与社会困局中，寻求精神锚点的心灵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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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丹山集提要》：“屠滽历仕三朝，位至冢宰，而诗格清峻，不事华藻。如《写怀寄僧》诸作，于台阁体中独标风骨，得杜陵沉郁之致而无其艰涩。”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朝宗以经济自命，然其诗往往于冲夷中见激楚，如‘泽国苍茫秋水满’一联，读之使人愀然。”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引李东阳语：“屠公诗如老松挂壑，枝干磊落而生意内蕴，非枯寂也。《写怀寄僧》足征其心未忘天下。”
4．《甬上耆旧传》卷十四：“滽晚岁每过阿育王寺，必访赞上人，诗中所忆，盖即其人。时值成化末浙东大水，民多流徙，故‘居民流落’之句，非泛言也。”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襄惠公此诗，以僧为寄，以山为凭，忧时之泪，尽化为秋露清光，真台阁中之遗山（元好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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