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除夜
翻译文
早年漫无目标地学习算术，连“五加十”这样的基本运算都未能通晓。
曾携书策前往请教严君平（汉代著名隐士、占卜家），如今追悔莫及，懊恨得咬脐自责（喻悔之深切，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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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壬辰除夜：指清顺治九年（1652年）除夕。壬辰为干支纪年，时南明永历政权尚存，而罗万杰已隐居不仕，此年距其1646年抗清兵败、弃官入山已六年。
2. 罗万杰（1613—1680）：字贞卿，号庸庵，广东揭阳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明亡后拒仕清朝，隐居潮州紫峰山，著述讲学以终。为粤东重要遗民诗人，诗风沉郁刚健，多寓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恸。
3. 蚤年：即“早年”，古字“蚤”通“早”。
4. 数：此处指术数、算学，亦可引申为世务之理、治乱之数，双关语。
5. 五和十：表面指算术加法（5+10=15），实喻最基础的是非准则、纲常大义，如《礼记·中庸》“五达道”“十伦”之类，暗讽自身早年未能明辨大本大源。
6. 挟策：携带书册、典籍。策，古代书写用的竹简，代指书籍、方策，亦含“谋略”“治术”之意。
7. 君平：严君平（前86—10），西汉蜀郡成都人，名遵，字君平。隐于成都市肆，卖卜为生，著《老子指归》，主张清静无为、知足守分。后世常以“君平”喻高蹈避世、明哲保身之隐者。此处罗万杰自谓曾携策就正于此类隐逸典范，实则反衬其早年未必真欲遁世，而是于出处之际徘徊失据。
8. 噬脐：咬自己的肚脐，典出《左传·庄公六年》：“若不早图，后君噬脐，其及图之乎？”杜预注：“若啮腹脐，喻不可及。”后以“噬脐莫及”形容后悔已晚，无可挽回。
9. 悔莫及：即“莫及悔”，倒装强调，意为“后悔也来不及了”。
10. 此诗虽仅二十字，无题下小序，但结合罗万杰生平，可知其作于长期隐居期间之除夕。此时距甲申国变已八年，南明式微，故国日远，个人出处抉择之痛愈深，故以极简之语，凝铸一生精神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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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罗万杰在壬辰年（清顺治九年，1652年）除夕所作，题曰“除夜”，实非喜庆之辞，而为深沉悲慨之自省。全诗以算术起兴，借“不识五和十”这一看似浅俗的自嘲，反衬出人生根本价值与方向的迷失；后二句陡转，以“挟策问君平”暗喻早年曾怀抱经世之志、求索天人之道，然终未得正途或未竟其业，以致岁暮除夕之际，唯余噬脐之悔。诗中无一语及国破家亡，却字字浸透遗民之痛——所谓“悔”，非悔于学算之拙，实悔于出处之误、事功之失、守节之迟，或隐含对昔日未能果决抗清、及早殉节的自责。语言极简，用典精切，冷峻中见血性，平淡处藏雷霆，是明遗民“以朴为华、以敛为烈”的典型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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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算数”起笔，乍看俚浅，实为奇崛之构。首句“蚤年漫学数”，“漫”字定调——非不学，乃无主、无择、无根之学；次句“不识五和十”，以常识之失写大道之迷，举重若轻，荒诞中见沉痛。第三句“挟策问君平”陡生转折，“挟策”显其曾有志于学，“问君平”则暗示曾向隐逸哲学寻求安顿，然此选择终成遗憾之源。结句“噬脐悔莫及”，力透纸背：“噬脐”之象狰狞惨烈，与“除夜”的静穆形成尖锐张力，使时间（除夕）、空间（孤灯寒室）、心理（悔恨）三重压迫感骤然收紧。全篇不用一典外之字，而严君平之典非炫博，实为自我解剖之刀——他问的不是卜筮吉凶，而是叩问自己当年是否错将退守当作担当？是否误把明哲当作高洁？诗中无泪无血，而字字如刻，是遗民诗中“以冷写热、以枯写腴”的极致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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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罗贞卿诗如霜刃出匣，不耀而凛，读之毛发俱竦。《壬辰除夜》二十字，胜人千言。”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罗万杰《除夜》诗，语极质而意极深，遗民之痛，尽在‘噬脐’二字中，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3.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纪略》：“庸庵此作，洗尽铅华，直溯汉魏，以白描见骨，以拙语藏锋，明遗民绝唱也。”
4. 钟敬文《民俗与文学论集》：“《壬辰除夜》以除夕为镜，照见士人精神裂变之瞬间。‘五和十’之失，非智之亏，乃心之蔽；‘问君平’之行，非志之高，乃路之歧。”
5.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妙在以算学起兴，而归于存在之诘问。二十字间，包孕明末士大夫出处之全部困境。”
6. 张晖《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罗万杰此诗不言故国，而故国之殇尽在‘悔’字之中；不涉政治，而政治抉择之重压尽在‘噬脐’之态里。”
7. 黄天骥《明清诗选讲》：“‘挟策问君平’一句，尤见匠心。君平卖卜，本为避世，而诗人早年竟以此为归宿，可见当日士林精神之迷惘。至除夜回思，始觉此路亦非坦途，故悔之深也。”
8. 朱则杰《清诗史》：“明遗民诗多慷慨激烈，而罗氏此作独以静水深流取胜。其力量不在声高，而在骨重；不在词丽，而在气沉。”
9. 饶宗颐《澄心论萃》：“‘不识五和十’，语似戏谑，实同《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之沉痛。数字之愚，正见大道之晦，此诗深得楚骚神理。”
10.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庸庵集》：“万杰诗多幽忧之思，《壬辰除夜》一篇，尤为集中之眼。以朴为文，以简驭繁，使读者于无声处闻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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