酹江月乙卯除夕，宿顿丘杨葵斋署中，同钱道耕夜话
金堤万柳，傍高城斜抹、一竿烟色。马上行吟人易老，况是颓阳衔壁。九曲流泉，五军寒翠，寻过都陈迹。新愁还和，夜来残雪同积。
差喜官阁明灯，故人抵掌，取醉留今夕。小篆残碑无觅处，漫说蛟龙筋力。金虎台荒，铜仙泪尽，能禁苔痕蚀。英雄小技，千秋凭吊犹惜。
翻译文
金堤之上，万柳垂拂，轻烟斜绕高城，仿佛一抹淡青色的暮霭；我骑马行吟于途，顿觉人生易老，更何况此时夕阳正缓缓沉落于城堞之间。九曲泉流依旧，五军山寒翠犹存，然而昔日胜迹——如顿丘古地、魏晋遗踪——早已寻访殆尽，唯余陈迹。新添的愁绪，竟与昨夜未消的残雪一同堆积心头。
所幸官署之内灯火通明，故友钱道耕（道耕）在侧，促膝长谈，击掌相契，且共倾樽醉饮，暂留此良宵。小篆碑刻、断碣残碑已杳不可寻，更不必空谈什么“蛟龙筋力”般的雄健笔力了。金虎台早已荒芜，铜仙辞汉之泪亦已流尽，岂能再禁得住岁月苔痕的侵蚀？纵是盖世英雄，其文章翰墨、经世才略，在历史长河中也不过是“小技”而已；千载之后，后人凭吊追思，仍不免为之深深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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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顿丘：古地名，汉置顿丘县，治所在今河南省清丰县西南，为魏晋以来中原要邑，曹操曾为顿丘令，故多见于怀古题材。
2 杨葵斋：生平不详，当为时任顿丘地方官员，号葵斋，与沈岸登交善，署中留宿，促成此词创作。
3 钱道耕：沈岸登挚友，浙江嘉兴人，清初文士，工诗善书，与朱彝尊、李良年等同列浙西词派前期人物，有《南村草堂诗钞》传世。
4 金堤：古黄河堤名，汉代所筑，自今河南滑县至浚县一带，经顿丘境，故词中以“金堤万柳”起笔，兼写地理与历史纵深。
5 五军：指五军山，在顿丘附近，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顿丘有五军山”，为当地名胜，亦隐喻魏晋南北朝军事地理格局。
6 小篆残碑：指秦汉魏晋古碑，尤以李斯小篆碑刻为典范，此处借指文化典籍与书法传统的湮没。
7 蛟龙筋力：化用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及韩愈《石鼓歌》“羲之俗书趁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等语，喻书法雄强刚健之力，亦泛指士人文采功业。
8 金虎台：三国魏邺城三台之一（另为铜雀、冰井），建安十五年曹操所筑，为政治军事中枢，唐以后渐废，成为盛衰兴亡象征。
9 铜仙泪尽：典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借汉宫铜人被魏明帝拆迁离京之典，喻故国沦丧、文明劫毁之痛。
10 英雄小技：语出苏轼《答李端叔书》“凡人技痒，欲施于世，皆小技也”，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即便英雄事业，在历史长河中亦显微末，凸显存在之虚妄与文化之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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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清康熙十四年乙卯（1675）除夕，作者客宿顿丘（今河南清丰）杨葵斋官署，与友人钱道耕夜话而赋。全篇以除夕孤馆为背景，融身世之感、历史之思、家国之慨于一体，属清初遗民词中沉郁苍凉一格。上片写景起兴，以“金堤万柳”“颓阳衔壁”勾勒出苍茫萧瑟的岁暮图景，“马上行吟人易老”直抒生命意识之警醒；“九曲流泉”“五军寒翠”暗用魏晋地理典实，将自然风物升华为历史空间，而“寻过都陈迹”则点出文化记忆的湮灭。下片转入人事，由“官阁明灯”“故人抵掌”的温情暂驻，反衬出“残碑无觅”“金虎台荒”“铜仙泪尽”的深重幻灭。“英雄小技”四字尤为沉痛——非否定才略，实谓纵有匡时伟业或绝代文章，在时间暴政面前终归渺微；“千秋凭吊犹惜”，则将个体悲慨升华为对文明存续、士人命运的普遍性悲悯。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凝重而气脉贯通，声情顿挫如咽如诉，深得南宋遗音而具清初特有之冷峻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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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时空交错，虚实相生。开篇“金堤万柳”以宏阔意象统摄全篇，继以“斜抹”“一竿烟色”的细腻笔触收束于视觉焦点，形成张力；“马上行吟”暗用杜甫“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之意，而“颓阳衔壁”更以拟人化手法赋予夕阳以迟暮挽留之态，凄美中见力度。过片“差喜”二字为情感枢纽，由外景转入内境，灯火、抵掌、醉饮构成短暂温暖，却更反衬出下文“无觅”“荒”“尽”“蚀”的层层剥蚀感。结句“英雄小技，千秋凭吊犹惜”尤为词眼：前四字似贬实敬，后七字以“犹惜”收束，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言敬而敬不可夺，将个体生命体验与千年文化命脉悄然缝合。音律上，依《酹江月》（即《念奴娇》）正体，多用入声韵（色、壁、迹、积、夕、力、蚀、惜），短促顿挫，与词中苍凉顿挫之情高度契合。沈岸登作为浙西词派早期重要词人，此作既承朱彝尊“醇雅”之旨，又具个人沉郁峻洁之风，堪称清初怀古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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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七》评沈岸登：“诗格清迥，词尤工致，每于闲澹处见筋力，非苟作者。”
2 王昶《明词综·卷六》录此词，按语云：“乙卯除夕之作，顿丘故垒，魏武旧邦，岸登羁旅抚今，词意苍凉，典重而不滞，声哀而不靡，足继竹垞‘山河表里潼关路’之遗响。”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引此词“金虎台荒，铜仙泪尽”二句，谓：“清初词家善用唐人诗语入词者，岸登其翘楚也。非袭形貌，乃得神理。”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沈覃九词，以《酹江月·乙卯除夕》为最。‘新愁还和，夜来残雪同积’，语浅而情深；‘英雄小技，千秋凭吊犹惜’，意远而思沉。读之令人低回久之。”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人，能于小令之外，以长调写深衷者，岸登、其年、竹垞三家而已。此词结拍八字，力透纸背，非胸中有万卷、目中含千古者不能道。”
6 俞陛云《清代词选》选录此词，评曰：“以除夕之欢宴，写千古之悲慨，顿丘夜雪，顿成血泪。‘残雪同积’四字，已摄全篇魂魄。”
7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注此词云：“‘金虎台’‘铜仙’二典，非徒怀古，实寄故明之思。岸登虽未仕明，然其师曹溶为明遗臣，交游多抗清志士，词中悲慨，自有根柢。”
8 刘永济《词论》：“沈岸登此词，上片写景寓史，下片因史生慨，典故层叠而脉络清晰，尤以‘能禁苔痕蚀’之‘能’字为诗眼，以反诘出无穷无力感，清词中罕见之深刻。”
9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此词“小篆残碑无觅处”句，谓：“岸登所叹非碑石之毁，实叹典章之坠、道统之裂，故下接‘蛟龙筋力’之虚说，愈见文化承传之危殆。”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沈岸登此作，将时间意识（除夕）、空间意识（顿丘）、历史意识（魏晋—明清）、文化意识（碑篆—英雄）四重维度熔铸一体，其深度与密度，在清初词中允称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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