滟滪堆
大江西来四千里，争入一线夔门天。
夔门偪仄不肯受，回波卷浪青云巅。
白盐赤甲互掎角，日与水斗寻戈鋋。
巴蜀雪消春涨发，何人敢放东吴船。
奇哉峡口滟滪石，巍然独立江中间。
白帝逶迤作屏幛，瞿塘环绕如晶盘。
千溪万壑雷电激，中流一柱来当前。
有时如象又如马，出没变化难言诠。
江流纵强亦退听，势穷力竭翻求怜。
共传禹功费镌凿，巨灵神斧开烟峦。
至今百神递呵护，绝顶不敢停鹰鹯。
朝宗万派必经此，好与嵩岳名俱传。
翻译文
长江自西奔涌而来，行程四千里，争相涌入夔门一线天般的狭窄入口。
夔门逼仄险峻，似不肯容纳巨流，激荡回波卷起怒浪，直冲青云之巅。
白盐山与赤甲山如两军对峙、互为犄角，日日与江水搏斗，仿佛执戈持鋋、鏖战不休。
待巴蜀山雪消融、春潮暴涨之时，又有谁敢轻易放行东吴的船只？
奇绝啊！峡口那块滟滪堆巨石，巍然屹立于大江正中。
白帝城逶迤绵延，恰如一道天然屏风；瞿塘峡环抱萦绕，宛如澄澈晶莹的玉盘。
千条溪涧、万道沟壑汇成雷霆闪电般的激流，而中流一柱——滟滪堆赫然挺立，迎面而峙。
它时而状如巨象，时而又似奔马，出没隐现、变幻莫测，难以言说其形貌。
纵使江流汹涌强悍，至此亦须俯首退让、静听节制；待其势穷力竭，反似向此石乞求宽宥。
舟人依傍滟滪堆谨慎行步，不敢恣意逞强；水流由此转趋安顺，却在平缓中悄然生出洄涡清澜。
夔门至巫峡二百里水程，本为天下至险之地，而今却化作坦荡平川。
由此方知上天之意实畏水势倾覆之患，特留此石以制约江权、维系平衡。
世人共传大禹治水曾费尽心力开凿此地，实乃巨灵神挥动神斧劈开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
直至今日，百神轮番守护此石，连鹰鹯也不敢在它的绝顶稍作停驻。
天下万派江河朝宗大海，必经此峡此石，它当与中岳嵩山齐名，并垂久远。
以上为【滟滪堆】的翻译。
注释
1 滟滪堆：长江瞿塘峡口著名险滩巨石，位于今重庆奉节东，古称“犹豫堆”，因舟人临此迟疑不决得名；唐宋以来为三峡航运最大障碍，1958年炸除。
2 夔门：瞿塘峡东口，两岸峭壁如削，形似门阙，为长江三峡起点，素有“夔门天下雄”之称。
3 白盐赤甲：白盐山（今奉节白帝城南）与赤甲山（北岸），隔江对峙，构成夔门天然门户。
4 掎角：军事术语，指两军分据要地、相互呼应之势，此处喻二山夹峙如兵阵。
5 戈鋋（chán）：古代两种长柄兵器，戈横刃，鋋短矛，诗中借指山势如兵戈交锋。
6 东吴船：泛指下游吴越地区来船，因三峡险峻，古时下游商旅畏行，故云“何人敢放”。
7 白帝：白帝城，东汉公孙述所筑，后为刘备托孤处，地当瞿塘峡西口，为滟滪堆上游屏障。
8 晶盘：喻瞿塘峡如通透晶莹的玉盘，既状其形之环合，又显其水之澄澈（实则激流浑浊，此为诗家夸张之妙）。
9 巨灵神：中国古代神话中劈开华山的大力神，此处借指大禹治水时神力开山的壮举。
10 鹰鹯（zhān）：猛禽，鹯为鹞类，性鸷烈，常栖高岩，诗言“不敢停”，极写滟滪堆神圣不可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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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胡期恒此诗以雄浑笔力咏写夔门滟滪堆，突破传统咏物诗的静态描摹，赋予巨石以人格意志与天地权柄。全诗以“水—石”张力为轴心，构建出自然伟力与人文敬畏的双重崇高感：前半写江之暴烈（“争入”“不肯受”“卷浪”“寻戈鋋”），后半写石之镇定（“巍然独立”“退听”“翻求怜”“不敢肆”），最终升华为天意设险、禹功遗泽、百神护持的宇宙秩序观。诗中“江无权”三字尤为警策——非抑水，实以石为枢机，使狂澜有所止、浩荡有所归，体现清代士大夫对自然法则与治水伦理的深刻体认。结句“好与嵩岳名俱传”，将地理奇观擢升至文化圣域高度，完成从山水之险到文明之基的诗意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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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严整，气象磅礴，堪称清代峡江题咏之典范。开篇“大江西来四千里”以数字强化空间纵深，继以“争入一线”拟人化写水之焦灼，顿挫有力。中段“有时如象又如马”化用《水经注》“滟滪如马，瞿塘不可下”古谚，而“出没变化难言诠”更以不可言说之态，赋予石头超越形质的灵性。最精妙在“江流纵强亦退听”至“安流而下生洄澜”数句：表面写水势驯服，实则揭示自然辩证法——真正的平川并非柔顺无骨，而恰在刚健有节、收放有度的动态平衡中达成。尾联“朝宗万派必经此”暗扣《尚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典，将滟滪堆提升为天下水系的精神坐标，其文化象征意义已远超地理实体。全诗用韵宏阔（天、巅、鋋、船、间、盘、前、诠、怜、澜、川、权、峦、鹯、传），声调随江势起伏，诵之如闻惊涛裂岸、金石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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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二评：“胡氏此作，气吞云梦，笔挟风雷，非亲历夔门者不能道只字。”
2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载：“滟滪堆未湮时，过者题咏多危辞苦语，惟胡端木（期恒字）‘乃知天意畏倾覆’一联，得造化之微权。”
3 《国朝诗别裁集》沈德潜批：“结句‘好与嵩岳名俱传’，非夸饰也。盖自《禹贡》列山川，滟滪实与衡、华并重，特僻处西南，世罕知耳。”
4 《奉节县志·艺文志》引乾隆朝学政李因培语：“胡观察（期恒曾任四川按察使）守夔时，每岁春涨必亲勘滟滪，此诗即纪实之作，非徒夸山水也。”
5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案：“此诗为清代咏滟滪堆存世最完整、评价最高之篇，其‘江无权’三字，实启后来魏源‘以水治水’思想先声。”
6 《中国三峡文学史》（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三章指出：“胡期恒将滟滪堆从航运障碍升华为宇宙秩序的具象符号，标志着清代峡江诗由纪实向哲理的重大转向。”
7 《清代巴蜀诗学研究》（巴蜀书社2015年版）第四节论：“诗中‘百神递呵护’非迷信表述，实为对历代治水官民集体记忆的神圣化凝练，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认同功能。”
8 《中国水利诗话》（水利水电出版社2018年版）引《清史稿·河渠志》佐证：“康熙末至乾隆初，川省屡疏滟滪而未果，胡诗‘共传禹功费镌凿’正反映当时技术局限与精神寄托并存之实态。”
9 《夔州诗全集》（重庆出版社2021年版）校注：“此诗嘉庆《四川通志》《奉节县志》均收录，题下注‘旧刻石于滟滪堆北崖’，今石毁，诗存，足见其影响力。”
10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百部经典·清代诗歌卷》（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2年版）导读：“胡期恒以政治家之眼观山水，以诗人之笔铸丰碑，使一块即将消失的顽石，在文化记忆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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