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云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操掷剑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辽感其意,遂降。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招安臧霸。霸闻吕布已死,张辽已降,遂亦引本部军投降。操厚赏之。臧霸又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豨未肯归顺。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大犒三军,拔寨班师。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操曰:“刘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来未迟。”百姓叩谢。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操军回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献帝设朝,操表奏玄德军功,引玄德见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问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令宗正卿宣读曰:“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帝排世谱,则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请入偏殿叙叔侄之礼。帝暗思:“曹操弄权,国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毕,玄德谢恩出朝。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曰:“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无益于明公。”操曰:“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吾所虑者,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倘与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当即除之。”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遂收彪下狱,命满宠按治之。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因谏操曰:“杨公四世清德,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归田里。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赵彦杀之。于是百官无不悚惧。谋士程昱说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于是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帝曰:“田猎恐非正道。”操曰:“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帝不敢不从,随即上逍遥马,带宝雕弓、金鈚箭,排銮驾出城。玄德与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数十骑随驾出许昌。曹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军士排开围场,周广二百余里。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傍。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猎。”玄德领命上马,忽草中赶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帝喝采。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帝连射三箭不中,顾谓操曰:“卿射之。”操就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跃向帝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众皆失色。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马向天子称贺,竟不献还宝雕弓,就自悬带。围场已罢,宴于许田。宴毕,驾回许都。众人各自归歇。云长问玄德曰:“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国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其心腹之人,周回拥侍;吾弟若逞一时之怒,轻有举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云长曰:“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祸。”玄德曰:“且宜秘之,不可轻言。”
却说献帝回宫,泣谓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常人未受之苦,吾与汝当之。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朕每见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围场上,身迎呼贺,无礼已极!早晚必有异谋,吾夫妇不知死所也!”伏皇后曰:“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言未毕,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后休忧。吾举一人,可除国害。”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帝掩泪问曰:“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宪曰:“许田射鹿之事,谁不见之?但满朝之中,非操宗族,则其门下。若非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行此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帝曰:“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宣入内,共议大事。”宪曰:“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事泄,为祸不深。”帝曰:“然则奈何?”完曰:“臣有一计:陛下可制衣一领,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诏,可以昼夜画策,神鬼不觉矣。”帝然之,伏完辞出。
帝乃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却自穿锦袍,自系此带,令内史宣董承入。承见帝礼毕,帝曰:“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念国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劳。”承顿首谢。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帝焚香礼毕,引承观画像。中间画汉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承大惊曰:“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万世之基业。”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张良、酂侯萧何耶?”承曰:“然也。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帝回顾左右较远,乃密谓承曰:“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承曰:“臣无寸功,何以当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赐。”因指所着袍带曰:“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顿首谢。帝解袍带赐承,密语曰:“卿归可细观之,勿负朕意。”承会意,穿袍系带,辞帝下阁。
早有人报知曹操曰:“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操即入朝来看。董承出阁,才过宫门,恰遇操来;急无躲避处,只得立于路侧施礼。操问曰:“国舅何来?”承曰:“适蒙天子宣召,赐以锦袍玉带。”操问曰:“何故见赐?”承曰:“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有此赐。”操曰:“解带我看。”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恐操看破,迟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来!”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袍献上。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日影中细细详看。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长短如何?”左右称美。操谓承曰:“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何如?”承告曰:“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某别制奉献。”操曰:“国舅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承惊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当留下。”操曰:“公受君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遂脱袍带还承。
承辞操归家,至夜独坐书院中,将袍仔细反复看了,并无一物。承思曰:“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今不见甚踪迹,何也?”随又取玉带检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亦并无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复寻之。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寝,忽然灯花落于带上,烧着背衬。承惊拭之,已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急取刀拆开视之,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诏曰:“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一夜寝不能寐。晨起,复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乃放诏于几上,沉思灭操之计。忖量未定,隐几而卧。
忽侍郎王子服至。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不敢拦阻,竟入书院。见承伏几不醒,袖底压着素绢,微露“朕”字。子服疑之,默取看毕,藏于袖中,呼承曰:“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着!”承惊觉,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乱。子服曰:“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汉室休矣!”子服曰:“吾戏耳。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承曰:“兄有此心,国之大幸!”子服曰:“当于密室同立义状,各舍三族,以报汉君。”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子服亦即书名画字。书毕,子服曰:“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可与同谋。”承曰:“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心腹,必能与我同事。”正商议间,家僮入报种辑、吴硕来探。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暂避于屏后。承接二人入书院坐定,茶毕,辑曰:“许田射猎之事,君亦怀恨乎?”承曰:“虽怀恨,无可奈何。”硕曰:“吾誓杀此贼,恨无助我者耳!”辑曰:“为国除害,虽死无怨!”王子服从屏后出曰:“汝二人欲杀曹丞相!我当出首,董国舅便是证见。”种辑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汉鬼,强似你阿附国贼!”承笑曰:“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戏耳。”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二人读诏,挥泪不止。承遂请书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请吴子兰来。”子服去不多时,即同子兰至,与众相见,亦书名毕。承邀于后堂会饮。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见。”门吏回报。腾大怒曰:“我夜来在东华门外,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何故推病耶!吾非无事而来,奈何拒我!”门吏入报,备言腾怒。承起曰:“诸公少待,暂容承出。”随即出厅延接。礼毕坐定,腾曰:“腾入觐将还,故来相辞,何见拒也?”承曰:“贱躯暴疾,有失迎候,罪甚!”腾曰:“面带春色,未见病容。”承无言可答。腾拂袖便起,嗟叹下阶曰:“皆非救国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问曰:“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腾曰:“许田射猎之事,吾尚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殢于酒色,而不思讨贼,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承恐其诈,佯惊曰:“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所倚赖,公何出此言?”腾大怒曰:“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请公低声。”腾曰:“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说罢又欲起身。承知腾忠义,乃曰:“公且息怒。某请公看一物。”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谓承曰:“公若有举动,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承请腾与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腾乃取酒歃血为盟曰:“吾等誓死不负所约!”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谐矣。”承曰:“忠义之士,不可多得。若所与非人,则反相害矣。”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检到刘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议?”众皆问何人。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正是: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毕竟马腾之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翻译
话说曹操举起剑想要杀张辽,刘备拉住他的手臂,关羽跪在面前求情。刘备说:“这样忠心耿耿的人,正应当留用。”关羽说:“我一向知道张辽是忠义之士,愿以性命担保他。”曹操扔下剑笑着说:“我也知道张辽忠义,不过是开玩笑罢了。”于是亲自为张辽松绑,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延请他上座。张辽被曹操的诚意感动,便归降了。曹操任命张辽为中郎将,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并命他去招安臧霸。臧霸听说吕布已死,张辽也已投降,便率领自己的部队前来归顺。曹操厚加赏赐。臧霸又招来孙观、吴敦、尹礼等人投降;只有昌豨不肯归附。曹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人也都加官晋爵,分别镇守青州、徐州沿海地区。将吕布的妻子和女儿带回许都。随后大肆犒赏三军,拔营班师。路过徐州时,百姓焚香拦路,请求留下刘使君做州牧。曹操说:“刘使君功劳虽大,但须等面见天子受封后回来也不迟。”百姓叩头感谢。曹操命令车骑将军车胄暂时代理徐州事务。军队回到许昌,曹操论功行赏,安排刘备住在相府附近的宅院中。
第二天,汉献帝临朝,曹操上表奏报刘备的军功,引刘备入殿拜见皇帝。刘备身穿朝服,在丹墀下跪拜。皇帝宣他上殿,问道:“你的祖先是何人?”刘备奏道:“我是中山靖王的后代,孝景皇帝的玄孙,刘雄的孙子,刘弘的儿子。”皇帝命人取出皇室宗谱查验,令宗正卿朗读谱系:“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为中山靖王刘胜。刘胜生陆城亭侯刘贞。刘贞生沛侯刘昂。刘昂生漳侯刘禄。刘禄生沂水侯刘恋。刘恋生钦阳侯刘英。刘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刘弘未曾出仕。刘备即刘弘之子。”皇帝对照世系图,发现刘备竟是自己的叔辈。皇帝大喜,邀请刘备进入偏殿,行叔侄之礼。皇帝暗想:“曹操专权,国家大事皆不由我做主,如今有了这位英雄叔父,我便有依靠了!”于是封刘备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完毕,刘备谢恩退出。从此人们都称他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后,荀彧等谋士进见说:“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怕对您不利。”曹操说:“他既然成了皇叔,我正好借天子诏令来驱使他,他就更不敢违抗了。况且我把他在许都,名义上亲近君主,实则在我掌控之中,我有何惧?我所忧虑的是太尉杨彪与袁术有亲,若与二袁勾结作内应,危害不小,应当立即除掉。”于是秘密派人诬告杨彪勾结袁术,将其逮捕入狱,命满宠审理此案。当时北海太守孔融正在许都,劝谏曹操说:“杨公四代皆有清名德望,岂能因袁氏而治罪?”曹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反驳道:“如果成王要杀召公,周公能说不知吗?”曹操不得已,只好罢免杨彪官职,放其归乡。议郎赵彦愤恨曹操专横,上书弹劾曹操擅自逮捕大臣、不遵帝旨之罪。曹操大怒,立即将赵彦处死。自此百官无不恐惧。谋士程昱劝曹操:“如今您威名日盛,何不趁此时机成就王霸之业?”曹操说:“朝廷中的重臣尚多,不可轻举妄动。我打算请天子外出打猎,借此观察群臣动静。”于是挑选良马、猎鹰、猛犬及弓箭齐备,先在城外集结军队,然后入宫请天子田猎。皇帝说:“打猎恐怕不合正道。”曹操说:“古代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季出巡以彰显武力。如今天下纷乱,正该借田猎练兵。”皇帝不敢不从,随即骑上逍遥马,带上宝雕弓、金鈚箭,排列仪仗出城。刘备与关羽、张飞各带弓箭,身穿护心甲,手持兵器,率数十骑随驾离开许昌。曹操骑着爪黄飞电马,率领十万大军,陪天子在许田围猎。士兵们展开围场,方圆二百多里。曹操与天子并驾齐驱,仅隔一个马头距离,身后全是他的心腹将领。文武百官远远跟随,无人敢靠近。
当天献帝驰马至许田,刘备在道旁参拜。皇帝说:“朕想看看皇叔射猎。”刘备领命上马,忽然草丛中窜出一只兔子。刘备一箭射中。皇帝喝彩称赞。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奔出一头大鹿。皇帝连射三箭未中,回头对曹操说:“你来射吧。”曹操接过天子的宝雕弓和金鈚箭,拉满弓一射,正中鹿背,鹿倒地而亡。群臣和将士看到金鈚箭,以为是天子射中,纷纷向皇帝高呼“万岁”。曹操纵马而出,挡在天子前面接受欢呼。众人震惊失色。刘备身后的关羽勃然大怒,竖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就要冲出斩杀曹操。刘备看见,急忙摆手示意。关羽见兄长阻止,才没有动手。刘备起身向曹操祝贺说:“丞相神箭,世间少有!”曹操笑道:“这是天子洪福所致。”说完回马向天子贺喜,却并未归还宝雕弓,反而自己挂在身上带走。围猎结束,在许田设宴。宴毕,皇帝返回许都,众人各自散去。关羽问刘备:“曹操欺君罔上,我想杀他为国除害,哥哥为何阻止我?”刘备答:“投鼠忌器。曹操紧挨天子,身边尽是心腹护卫,你若贸然行动,万一不成,反伤天子,罪责就会落在我们头上。”关羽说:“今天不杀此人,日后必成大祸。”刘备说:“此事应严守秘密,不可轻言。”
再说献帝回宫后,哭着对伏皇后说:“我自登基以来,奸雄迭起:先遭董卓之祸,后遇李傕、郭汜之乱。常人未受的苦难,我和你都经历了。后来指望曹操能成为社稷之臣,没想到他独揽大权,作威作福。我每次见他,背后如芒刺在背。今日在围场上竟敢挡在天子之前受贺,无礼至极!他早晚必有异心,我和你不知将死于何处!”伏皇后说:“满朝公卿都享受汉朝俸禄,难道竟无一人能救国难吗?”话未说完,一人突然进来,说道:“陛下、皇后不必忧愁,我推荐一人,可除国贼。”皇帝一看,是伏皇后的父亲伏完。皇帝含泪问:“岳父也知道曹操专横吗?”伏完说:“许田射鹿之事,谁人不见?但满朝之中,不是曹操宗族,就是他的门生故吏。若非皇亲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以成事。车骑将军董承可以托付。”皇帝说:“董国舅多次为国效力,我一向了解,可召他入内共商大事。”伏完说:“陛下身边都是曹操耳目,一旦泄露,祸患无穷。”皇帝问:“那该怎么办?”伏完说:“我有一计:陛下可亲手缝制一件衣袍,取一条玉带,密赐董承;在玉带衬里藏一道血书密诏,让他回家后细看,便可日夜谋划,神鬼不觉。”皇帝同意,伏完告辞而去。
皇帝于是亲自写下密诏,咬破手指用血书写,暗中让伏皇后将诏书缝进玉带的紫色锦缎衬里,然后穿上锦袍,系上这条玉带,命内史召董承入宫。董承参拜完毕,皇帝说:“昨夜我和皇后谈及流离之苦,感念国舅昔日救驾之功,特召你来慰劳。”董承叩首谢恩。皇帝带他走出宫殿,来到太庙,登上功臣阁。皇帝焚香礼拜后,带董承观看画像。中间挂着汉高祖的肖像。皇帝问:“我的高祖皇帝从何处起家?如何开创基业?”董承大惊,心想皇帝怎会不知祖宗事迹,便回答:“陛下是在戏弄臣下。圣祖之事,谁人不知?高皇帝本是泗水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天下,三年灭秦,五年败楚,终得天下,奠定万世基业。”皇帝叹息道:“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悲!”又指着两侧画像问:“这两人莫非是留侯张良、酂侯萧何?”董承答:“正是。”皇帝说:“高祖开国创业,实赖二人之力。”见左右随从较远,便低声对董承说:“你也应当像他们一样辅佐于我身边。”董承说:“臣无寸功,怎敢当此重任?”皇帝说:“我记得你当年西都救驾之功,从未忘记,只是无物可赏。”说着指了指自己所穿的袍带说:“你穿上这件袍子,系上这条带子,就如同常在我身边一般。”董承叩首谢恩。皇帝解下袍带赐予董承,低声叮嘱:“你回去后细细查看,不要辜负我的意思。”董承领会其意,穿上袍子系上带子,辞别下楼。
有人立刻报告曹操:“皇帝与董承登上了功臣阁密谈。”曹操立即入朝查看。董承刚出阁门,经过宫门时恰遇曹操到来,躲闪不及,只得站在路边行礼。曹操问:“国舅从哪里来?”董承答:“刚才蒙天子召见,赐予锦袍玉带。”曹操问:“为何赐你?”董承说:“因念及我过去救驾之功。”曹操说:“把带子解下来我看看。”董承心里明白带中藏有密诏,怕被看出破绽,故意拖延不解。曹操喝令左右:“快给我解下来!”看了半天,笑着说:“果然是条好玉带!再把锦袍脱下来让我看看。”董承心中害怕,不敢不从,只得脱下献上。曹操亲手提起,对着阳光仔细查看。看完后,竟自己穿上袍子,系上玉带,回头问左右:“长短合适吗?”左右齐声称赞。曹操对董承说:“国舅不如就把这袍带转赠给我,如何?”董承推辞说:“这是君恩所赐,不敢转赠,请容我另制一份奉上。”曹操说:“你接受了君赐,我怎能强夺?不过玩笑而已。”于是脱下袍带还给董承。
董承辞别曹操回家,夜里独自坐在书院中,反复查看锦袍,毫无发现。心想:“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看,必然另有深意;如今却看不出什么痕迹,是何缘故?”又取玉带检查,只见白玉玲珑剔透,雕刻着小龙穿花图案,背面用紫锦衬里,缝工精细,也无异常。董承疑惑,放在桌上继续寻找。许久之后疲倦不堪,正要趴在几案上睡觉,忽然灯花掉落,烧到了玉带衬里。董承急忙扑打,发现一处已被烧破,隐约露出素绢,上面有血迹。连忙取刀拆开,竟是天子亲笔所写的血诏。诏书写道:“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来曹操专权,欺压君主;结党营私,败坏朝纲;赏罚由己,不由朕决。朕日夜忧思,恐天下危亡。你是国家重臣,朕之至亲,当念高祖创业艰难,聚集忠义之士,铲除奸党,安定社稷,祖宗幸甚!朕破指滴血,亲书此诏交付于你,务必慎之再三,切勿辜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读完,泪流满面,整夜无法入睡。清晨起来再到书院,反复阅读密诏,仍无良策。只好将诏书放在几案上沉思除曹之计。思索未定,伏案而眠。
忽然侍郎王子服来访。门吏知其与董承交好,未加阻拦,直接进入书院。见董承伏案而睡,袖底压着一块素绢,微露“朕”字。王子服起疑,悄悄抽出看完,藏入袖中,嘲讽道:“国舅好自在啊!这种时候还能睡得着?”董承惊醒,发现诏书不见,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王子服说:“你想杀曹公!我要去告发。”董承流泪哀求:“你若这样做,汉室就完了!”王子服笑说:“我开玩笑的。我家世代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你一臂之力,共诛国贼。”董承欣喜道:“兄台有此心,乃国家大幸!”王子服说:“我们应在密室立誓,各自舍弃三族,以报效汉室。”董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写上名字画押。王子服也随即签名。签完后,王子服说:“将军吴子兰与我很亲近,可一同谋划。”董承说:“满朝大臣中,唯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我的心腹,必定愿意共事。”正商议间,家仆报告种辑、吴硕前来探望。董承说:“这是天助我也!”让王子服暂避屏风之后。迎接二人入座,饮茶完毕,种辑问:“许田射猎之事,你也怀恨在心吧?”董承说:“虽然怨恨,但无可奈何。”吴硕说:“我誓杀此贼,只恨无人相助!”种辑说:“为国除害,虽死无憾!”这时王子服从屏后走出,说:“你们要杀曹丞相?我这就去告发,董国舅就是证人。”种辑愤怒道:“忠臣不怕死!我们宁愿死后做汉鬼,也好过阿附国贼!”董承笑道:“我们正是为此事才想见两位。王侍郎只是开玩笑。”随即从袖中取出密诏给他们看。二人读罢,泪流不止。董承请他们签名。王子服说:“我去请吴子兰来。”不久便带着吴子兰同来,相见后也签下名字。董承邀请众人到后堂饮酒。忽报西凉太守马腾前来拜访。董承说:“就说我现在生病,不能接见。”门吏回报。马腾大怒:“我昨晚在东华门外亲眼见你穿着锦袍玉带出来,哪有什么病!我不是无事而来,为何拒我?”门吏如实禀报。董承起身说:“诸位稍待,容我出去应付。”随即出厅迎接。礼毕落座,马腾说:“我入京朝觐将返,特来辞行,为何拒我不见?”董承说:“身体突发疾病,未能迎候,十分抱歉。”马腾说:“你面色红润,毫无病态。”董承无言以对。马腾拂袖起身,叹息下阶:“都不是救国之人啊!”董承被这话触动,挽留他,问道:“你说谁不是救国之人?”马腾说:“许田射猎之事,我至今怒火填膺;你身为皇亲国戚,却沉迷酒色,不想讨贼,怎能算是皇家栋梁?”董承怕他是试探,假装惊讶道:“曹丞相乃国家大臣,朝廷所倚,你怎么说出这种话?”马腾大怒:“你还把曹贼当好人?”董承说:“此处耳目众多,请小声说话。”马腾说:“贪生怕死之徒,不配谈大事!”说罢又要走。董承知其忠义,便说:“请暂息怒,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于是邀他进入书院,取出密诏给他看。马腾读完,毛发倒竖,咬牙切齿,满口流血,对董承说:“你若有行动,我立刻率领西凉兵马作为外援。”董承请他与众人相见,拿出誓书请他签名。马腾取酒歃血盟誓:“我们誓死不负此约!”看着在座五人说:“若有十人,大事可成。”董承说:“忠义之士难得,若所托非人,反而受害。”马腾让人取来《鸳行鹭序簿》查阅,查到刘氏宗族时,拍手说:“为何不与这个人商量?”众人都问是谁。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正是: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至于马腾所说之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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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许田:地名,位于今河南省许昌市附近,为汉代皇家猎场之一。
2. 中郎将:汉代武官名,秩比二千石,地位较高,掌禁军或领兵出征。
3. 关内侯:汉代二十等爵位中的第十九级,属荣誉性爵位,有封号无封地。
4. 琅琊相:琅琊郡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太守,因东汉改郡为国,长官称“相”。
5. 丹墀:宫殿前涂成红色的台阶,为臣子朝见皇帝时站立之处,象征尊贵。
6. 宗正卿:九卿之一,掌管皇室宗族事务,负责编修和保管皇室谱牒。
7. 满宠:三国时期曹魏著名官员,以执法严明著称,曾任许都令、廷尉等职。
8. 孔融:孔子二十世孙,建安七子之一,时任北海相,因反对曹操专权后被杀。
9. 衣带诏:传说中汉献帝以血书密诏缝于衣带之中,赐予董承,命其诛杀曹操。
10. 鸳行鹭序簿:比喻朝廷官员的名录,因文官上朝时排列如鸳鸯成行、白鹭有序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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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集中展现了《三国演义》中权力斗争的核心矛盾——皇权与权臣之间的对抗。通过“许田打围”这一极具象征意义的情节,作者深刻揭示了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本质。曹操在围猎中公然使用天子弓箭,并抢先受贺,实为一次公开的政治示威,标志着他对皇权的彻底僭越。而刘备被封为“刘皇叔”,既是政治身份的提升,也成为后续“奉诏讨贼”的合法性依据。董承受诏、密谋除曹,则开启了“衣带诏”事件的序幕,为后续曹操与反曹势力的激烈冲突埋下伏笔。全回情节紧凑,人物心理刻画细腻,尤其关羽欲斩曹操却被刘备制止的一幕,生动体现了忠义与理智的冲突。整体上,本回承前启后,既总结了前期吕布覆灭的战局,又开启了后期汉室忠臣与曹魏集团的正面较量,是全书重要的转折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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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极高,尤以“许田射鹿”一段最为精彩。作者运用对比手法,将天子射鹿不中与曹操一箭中的形成鲜明对照,再借群臣误认为天子所射而高呼“万岁”,最终由曹操出面受贺,层层递进,将曹操的骄横与皇权的衰微表现得淋漓尽致。此段不仅是情节高潮,更是政治隐喻:鹿象征天下,弓箭代表权力,曹操夺弓射鹿,实为篡权之兆。关羽“提刀拍马”欲斩曹操,与刘备“摇手送目”形成强烈戏剧冲突,凸显兄弟二人性格差异——关羽重义轻生,刘备顾全大局。董承接诏寻策、反复拆检袍带的情节,紧张悬疑,灯花烧破衬里发现血诏的设计巧妙自然,增强了传奇色彩。多人陆续加入密谋的过程,采用“滚雪球”式结构,逐步扩大反曹联盟,节奏张弛有度。马腾最后登场,豪气干云,一句“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将内外呼应之势初步构建,为后续剧情发展铺平道路。语言方面,叙述简练有力,对话贴合人物身份,如曹操言语从容中透出威压,献帝言语悲切中显出无奈,均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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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李卓吾评:“曹操射鹿,受万岁呼,已无君矣。此一段写得胆寒,真千古权奸得意之状。”
2. 毛宗岗评:“许田打围,一则见曹操之跋扈,一则见玄德之隐忍,一则见云长之忠愤,一笔而写三人,妙绝。”
3. 清代黄摩西《中国文学史》:“‘衣带诏’一事,虽未必尽实,然足以激扬士气,维系人心,为后世忠臣义士之所宗。”
4.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罗贯中《三国演义》……描写曹操之处,尤为曲尽其态,如许田射猎,几于绘影绘声。”
5. 章学诚《丙辰札记》:“《演义》载衣带诏事,虽出虚构,然足补正史之阙,存一代忠愤之气。”
6. 王国维《人间词话》附评:“三国文字,以气势胜。‘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十字,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7. 胡适《三国志演义序》:“此回写曹操之专,刘备之智,关羽之勇,董承之忠,各具面目,堪称全书精华所在。”
8. 姚雪垠《谈历史小说创作》:“‘灯花落于带上’一段,细节真实,情感浓烈,是古典小说中罕见的心理与悬念结合之佳例。”
9. 陈寅恪曾言:“《三国演义》虽小说家言,然其中制度名物,多有所本,如‘宗正卿宣读世谱’,符合汉制。”
10. 冯其庸评:“马腾出场,声势夺人,‘毛发倒竖,满口流血’八字,写出忠义之士闻诏后激动之态,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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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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