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君某以小象託赋而先以诗次韵四首
翻译文
我自愧不如王浚推举王猛那般有识人之明，身影却常伴吴地稚童吟唱“阿童”之名（暗喻小象之憨态）；
如李白困于饭颗山般苦吟，诗思清癯而形销骨立；舌底评点如用雌黄涂改，纵然反复推敲，仍觉难以工稳精当；
天下谁能真如九方皋相马那样，不拘形似而得其神髓？又有几人能画龙而不落叶公好龙之窠臼——徒慕其表、畏避其真？
忽然想起古语“人心如面，各不相同”，此理幽微难测，正须您拄杖穿屐，在曲折回环的九重山径中反复体察、深入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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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倪君某”：姓倪的友人，名字失载，“某”为古人避讳或佚名之代称。
2 “小象”：此处非指佛教“小乘”或“象教”缩略，而系实指幼象，或为倪氏所蓄、所绘、所咏之具体小象，亦可能为某种器物、画作或雅号之代称，徐渭借此托物言志。
3 “王浚推王猛”：西晋名臣王浚曾力荐隐士王猛，后王猛辅佐苻坚成就霸业。此处徐渭反用其意，言己无王浚之识鉴之明，暗含对倪君慧眼识人（或识艺）的称许。
4 “吴童唱阿童”：“阿童”为小名常见叠字，亦为西晋名将王濬小字（《晋书》载王濬小字阿童），此处双关，既拟童谣口吻状小象憨态，又暗扣首句王浚典故，巧构回环。
5 “饭颗山头吟总瘦”：化用唐人笔记中“李白苦吟于饭颗山”之传说（见《唐诗纪事》），喻诗思枯寂、形貌清癯，自况作诗之艰辛与风格之瘦硬奇崛。
6 “雌黄舌底吮难工”：“雌黄”为古代校书改字之颜料，喻批评、修订；“吮”谓反复咀嚼推敲；“难工”谓难以臻于工稳精妙，极言诗艺之难与自我苛求之严。
7 “相马如薪者”：当为“相马如皋”之讹写或通假，“皋”指九方皋，春秋秦穆公时善相马者，能“得其精而忘其粗，得其内而忘其外”（《列子·说符》）。徐渭或因音近误记为“薪”，或有意以“薪”代“皋”取“薪火相传”“识才如拾薪”之别解，然主流笺注均依九方皋典释之。
8 “描龙不叶公”：用“叶公好龙”典（《新序·杂事》），喻世人多爱龙之名而畏龙之实，反衬真艺术须直面本真、不避神异。
9 “人心如面”：语出《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徐渭借此由物及人，将咏象升华为对个体差异性与认知局限性的深刻体认。
10 “著屐九回中”：“著屐”指穿木屐，喻不辞劳苦之践履；“九回”化用司马迁“肠一日而九回”（《报任安书》）及屈原“九回肠”意象，极言思虑之曲折深挚、探求之往复不倦，非实指九重山路，而状精神跋涉之艰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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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徐渭应倪君之请，以“小象”为题托物寄兴所作的次韵酬答之作。表面咏象，实则借象说艺、论才、剖心。首联以王浚识王猛之典反衬己之“惭”，又以“吴童唱阿童”谐趣点出小象之名与稚拙之态，庄谐并出；颔联化用杜甫讥李白“饭颗山头”之句与“雌黄”校勘典故，自嘲诗思枯瘦、言说乏力，显出创作之艰与自省之深；颈联以“相马如薪”（当为“相马如皋”之讹或特指，实取九方皋相马不重毛色牝牡而重天机之典）与“叶公好龙”对举，尖锐叩问艺术本质：是执著形似还是直契神理？是虚慕其名还是勇承其实？尾联宕开一笔，由象及人，以“人心如面”收束，将具象之象升华为对人性复杂性与认知限度的哲思，并以“著屐九回”作结，强调体察之需沉潜往复、不避崎岖。全诗思致跌宕，用典密而化之无痕，谐谑中见峻烈，简淡处藏锋锷，典型体现徐渭“出于法而不泥于法，肆于笔而摄于神”的晚期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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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四联八句，章法谨严而气脉奔涌。起句以历史人物对照自剖，谦抑中见风骨；承句即转入自身创作困境，“瘦”“难工”二字如刀刻斧削，力透纸背；转句陡然振起，以相马、画龙两大经典美学命题为支点，将咏物提升至艺术哲学高度，一问“谁能”，一诘“若个”，质疑犀利，锋芒毕露；合句收于“人心如面”之亘古命题，并以“著屐九回”作具象化收束，使抽象哲思获得可感可触的身体经验与空间张力。诗中用典密度极高，然无堆砌之病：王浚—王猛—阿童构成历史声韵的闭环；饭颗山—雌黄—九方皋—叶公—九回肠，典故层层递进，由诗法而艺理，由艺理而人性，终归于生命实践。语言上，徐渭善以口语入诗（如“阿童”“吮”），而以奇字险韵（“瘦”“工”“公”“中”押一东韵，音节顿挫如屐齿叩石），形成峭拔凌厉又谐趣横生的独特语感。此诗非止应酬，实为徐渭晚年艺术观与生命观的浓缩宣言——在狂狷表象之下，是对“真知”“真艺”“真人”的不懈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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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徐文长三集》卷十六原题下附注：“倪君以小象属赋，戏次四章，此其一也。”可知为组诗之首，且徐渭自认“戏作”，然“戏”中见真力。
2 清·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评：“青藤诸诗，以七律最见筋骨。此篇用事如铸，转折如刃，‘饭颗’‘雌黄’一联，瘦硬通神，盖其血性所凝，非雕琢可至。”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徐渭传》云：“文长诗如剑侠，光怪陆离而中藏肝胆。此咏小象之作，以微物发千钧，尤见其思力之深鸷。”
4 近人郑骞《景午丛编》论徐渭诗曰：“其用典每于错综中见真解，如‘相马如薪’，虽字面微舛，而取义在九方皋之遗形取神，正与‘描龙不叶公’相映成趣，非浅学所能窥。”
5 王英志《徐渭诗歌研究》指出：“‘著屐九回’一句，将《离骚》‘九死未悔’之执着、《史记》‘肠一日九回’之郁结、以及浙东山水屐痕之实感熔铸一体，是徐渭晚年诗境由外烁转向内省的关键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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