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有疏竹
庭前有疏竹，楚楚青玉株。
长身何森竦，贯直无曲迂。
雅净合吾志，还爱格清癯。
不似松与栝，蓬郁多髯须。
翻译文
庭院之前生长着几竿疏朗的竹子，亭亭玉立，宛如青翠温润的玉株。
修长挺拔，枝干森然高耸，通体笔直，毫无弯曲迂回之态。
清雅洁净之姿正合我平生志趣，更喜爱它清瘦峻洁、风骨嶙峋的格调。
它不似松树与栝树（桧柏类），那般浓密蓬郁、虬髯纷披、枝叶繁冗。
清风徐来，月光筛过竹影，在地上摇曳生姿；此时心神澄明，耳根清净，内外俱虚。
我已悉心守护它十年之久，将悠远的情思寄托于笙竽之音——竹为笙簧之材，亦喻君子托物寄志。
然而草木本脆，时光难待；如今竹色已由青转苍黑，根深叶茂，迥异往昔。
我已老朽不堪，不敢轻易砍伐此竹，又怎能承受它日后被采作乐器、承托他人吹奏之荣光呢？
以上为【庭前有疏竹】的翻译。
注释
1．疏竹：稀疏而有致的竹子。疏，不密，非丛生，取其萧散清逸之态，亦含君子不党、孤高自守之意。
2．楚楚：鲜明整洁貌，语出《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此处形容竹株青翠秀美、风致动人。
3．青玉株：以青玉比竹之茎干，突出其色泽青润、质地坚贞、光洁如玉的视觉与质感特征。
4．森竦：高耸挺立、森然有势。竦，通“耸”，强调竹干拔地参天、气宇轩昂之态。
5．曲迂：弯曲曲折，委曲迁回。此谓竹干刚正不阿，无世俗逢迎之态。
6．清癯（qú）：清瘦而俊健。常形容高士形貌或艺术风格，此处移用于竹，赋予其人格化的骨相与神韵。
7．松与栝（guā）：栝即桧柏类常绿乔木，古称“栝柏”，与松同属耐寒长寿、枝干虬劲者。“蓬郁多髯须”喻其枝叶浓密如须发纷披，象征世俗所尚之丰茂权势，与竹之疏朗清癯形成价值对照。
8．心耳为之虚：化用《庄子·人间世》“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及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意境，谓竹影摇曳之际，心无挂碍，耳无所营，达致物我两忘之澄明境界。
9．笙竽：古代竹制管乐器，笙以匏为底、竹为管，竽形制略大，均需精选竹材制作。“远意托笙竽”既指竹终将成器、承载雅乐，更隐喻士人以身许道、待时而动的理想寄托。
10．苍黟（yī）：苍黑，指竹龄既久，表皮由青转深，呈现苍老黝黑之色。黟，黑色，见《说文》：“黟，黑木也。”此处状竹之成熟老成，亦暗喻岁月流逝、生命沉淀。
以上为【庭前有疏竹】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明代吴门画派宗师沈周晚年所作的一首咏竹哲理诗，以庭前疏竹为媒介，融写景、抒怀、言志、悟道于一体。全诗未着一“爱”字而深情毕现，未言一“老”字而迟暮之感沁透纸背。诗人借竹之“疏”“直”“清癯”自况人格理想，以松栝之“蓬郁多髯须”反衬其审美取向与精神洁癖；继而由风月竹影转入身心双寂之境，再以“十年保护”显护持之诚，“远意托笙竽”暗喻士人济世之愿与材用之思；末四句陡转沉郁：竹既成材，而己已老朽，非不能截，实不忍截、不敢截——“何以承吹嘘”一句，表面谦抑，实则深藏对生命有限性、价值实现时序错位的悲慨，是士大夫在德性坚守与现实功业之间永恒张力的诗性结晶。全篇结构谨严，由形入神，由物及我，由静观至省思，体现了沈周“诗画同源”中“以诗证心”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庭前有疏竹】的评析。
赏析
沈周此诗堪称明代咏竹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在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疏与密之统一——“疏竹”与“蓬郁松栝”对照，却非简单贬彼扬此，而是在疏朗中见筋骨，在简淡中蓄生机；二是刚与柔之统一——“贯直无曲迂”显其刚毅之质，“风起月作影”又赋其婆娑之姿，刚健含婀娜；三是生与老之统一——“十年存保护”写生生之仁心，“苍黟根叶殊”“老朽不足截”叹代谢之必然，哀而不伤，敬而愈深。诗中“心耳为之虚”五字尤为诗眼，将外在竹影之动升华为内在心性之静，完成由目击到神会的飞跃。结句“何以承吹嘘”以反问收束，表面推让谦抑，实则将个体生命局限（老朽）与器物永恒价值（笙竽之用）并置，使竹之存在超越审美对象，成为时间、德性与使命的立体象征。全诗语言洗练如宋元水墨，意象清空而内蕴厚重，与其绘画“粗沈”风格中的精微思致互为表里，洵为吴门文人诗“以拙藏巧、以淡寓浓”的美学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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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石田先生诗，如其画，不事工巧，而气韵自足。此《庭前有疏竹》，信手写生，而风神萧散，真得六朝人遗意。”
2．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沈周诗主性情，不尚雕琢。其咏物诸作，尤能即小见大，如‘庭前有疏竹’一章，托兴深远，非徒模写形似者比。”
3．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二《石田诗选提要》：“周诗清婉和澹，出入于眉山、剑南之间……此篇以竹自况，语近白描而理致幽微，盖得杜甫《佳人》‘在山泉水清’之遗意。”
4．汪琬《钝翁类稿》卷二十九《题沈启南竹枝图》：“石田先生画竹，必题以诗，诗中之竹，较画中尤见风骨。‘长身何森竦，贯直无曲迂’，真写照也。”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风起月作影，心耳为之虚’，此等句非胸次澄明、久居林下者不能道。明人诗多浮响，独石田得静气。”
6．傅抱石《中国绘画变迁史纲》附论：“沈周诗画一体，《庭前有疏竹》即为其‘画理入诗’之确证。‘雅净合吾志，还爱格清癯’，实乃其山水画中‘粗服乱头’而神理自具之理论自述。”
7．俞剑华《中国绘画史》第三编：“沈氏此诗，表面咏竹，实为吴门文人生活哲学之缩影——重精神之独立，轻形迹之丰腴；尚时间之涵养，忌速成之功利。”
8．《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23册《石田稿》提要：“此诗结句‘老朽不足截，何以承吹嘘’，深得《礼记·乐记》‘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之旨，以退为进，以让为守，士节凛然。”
9．徐邦达《重订清宫旧藏书画录》考沈周《竹石图》题诗云：“所见石田墨竹，多自题此诗，盖其终身服膺之箴言也。”
10．故宫博物院编《沈周书画集》前言：“《庭前有疏竹》一诗，与其《庐山高图》《东庄图册》共同构成沈周精神世界的三重支柱——前者立德，后者立功、立言，皆归于‘清癯’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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