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朱闻玄少宰
翻译文
风度潇洒与名节操守兼而有之，其明察高洁之德，如冰镜澄澈，仰之可接北斗之光。
年迈仍如汉代忠臣不仕新莽，坚贞避世；归隐则似陶渊明本性高洁，素志在林泉。
一介官职，足可与夔、龙（舜之贤臣，喻辅国重臣）比肩；七尺之躯，甘愿为正义殉身，纵陷豺狼虎豹之残暴亦不屈服！
试向星辰之间静听其履声犹存，苍天当为之动容——那灼灼炎阳（喻国运或君恩）也应为之回转，重返西山崦嵫（日落之处），象征中兴可待、正气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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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朱闻玄：名彝尊《明诗综》等载其为浙江金华府东阳人，朱大典之子。明亡后参与浙东抗清，官至南明鲁监国政权吏部右侍郎（少宰），兵败殉国。
2．少宰：明代吏部侍郎别称，正三品，掌铨选、考功，为六部要职，故以古称“少宰”显其位望。
3．冰鉴：喻明察识人之德，《后汉书·傅燮传》：“燮曰：‘吾闻天下之大器，在德不在位……如冰之鉴，洞照毫芒。’”此处赞朱氏德行清彻可鉴。
4．北斗：北斗七星，古以喻朝廷中枢或道德高标，《晋书·天文志》：“北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方。”
5．汉臣避莽：指西汉末王莽篡汉，龚胜、薛方等儒臣拒受新朝征召，或绝食而死，或佯狂避世，喻朱氏不仕清朝之节。
6．陶令名潜：陶渊明曾为彭泽令，自号五柳先生，后辞官归隐，以“潜”为名志（《归去来兮辞》序：“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遂就小邑。”），此处双关其名“闻玄”之“玄”与“潜”义相通，兼取陶潜之高洁与道家玄思。
7．夔龙：夔与龙均为舜时重臣，《尚书·舜典》：“帝曰：‘夔！命汝典乐……’”“帝曰：‘龙！命汝作纳言……’”后世以“夔龙”并称，喻辅弼重臣、栋梁之才。
8．豺虎：喻清军及降清势力，明遗民诗中习用猛兽指代异族暴政与奸佞爪牙。
9．听履：典出《汉书·郑崇传》：“每见曳革履，上笑曰：‘我识郑尚书履声。’”后以“听履”喻君臣相得、朝堂肃穆；此处反用，谓忠魂虽逝，其履声犹在星汉间可闻，极写精神不灭。
10．炎轮：太阳之别称，古以“炎精”“炎轮”指代大明国运或天命所归之正统；西崦（yān）：即崦嵫山，《山海经》谓日入之处，屈原《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吾与王趋梦兮课后先，抑心而自问兮，朕不惭乎彼天。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王逸注：“崦嵫，日所入山也。”此处“返西崦”非真言日西沉，而谓炎轮（大明正统）当逆转西坠之势，重耀东方，寄复国之深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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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煌言悼念朱闻玄（朱大典之子，明末清初抗清志士，官至少宰，即吏部侍郎）所作。全诗以高度凝练的典故与刚健沉郁的语言，塑造了一位兼具魏晋风流与儒家气节的忠烈形象。首联以“风流”“名节”破题，破除对忠臣刻板僵化之成见；颔联借王莽篡汉、陶潜归隐二典，凸显其政治抉择中的清醒与坚守；颈联陡然振起，“直与夔龙并”极写其才德之尊，“甘随豺虎歼”则迸发视死如归之烈气，刚烈与从容并存；尾联托意星辰、炎轮，以天象逆转之奇想，寄寓对忠魂不朽、正统未绝的坚定信念。通篇无一哭字，而悲壮凛然之气充塞天地，实为明遗民挽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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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严整，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立骨，以“风流”“名节”定调，破除忠臣必枯槁之俗见；颔联以史为镜，双典并置，既彰其政治立场之坚毅（避莽），又显其生命姿态之超然（名潜），刚柔相济；颈联为全诗筋节，“一官”与“七尺”对举，“夔龙”之尊与“豺虎”之恶对照，于极度张力中迸发崇高悲剧感；尾联升华为宇宙境界，“星辰听履”化无形忠魂为可感天象，“炎轮返崦”以逆自然之奇想，将个体殉国升华为天道回旋、正统重光的庄严预言。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痕迹，如“冰鉴”“夔龙”“听履”皆典出有据，却浑然如己语；声律铿锵，尤以“并”“歼”“崦”押平声侵寻韵，沉郁顿挫，余响不绝。较之一般挽诗之哀婉低回，此作以雄浑气象重构忠烈美学，堪称明遗民诗歌中“以诗存史、以诗立魂”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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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张公挽朱少宰诗，气吞云梦，词挟风霜，读之令人毛发森竖。其‘一官直与夔龙并，七尺甘随豺虎歼’一联，真足使顽廉懦立。”
2．黄宗羲《明文授读》卷三十二评张煌言诗：“忠义之气，发为文章，不假雕琢而自成光焰。观其挽朱少宰诸作，知非徒以诗鸣者。”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闻玄少宰殉节金华，张苍水哭之以诗，词旨激越，有‘炎轮应为返西崦’之句，当时传诵，以为天意未绝明祚之征。”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四：“苍水此诗，不惟哀挽之工，实为南都以来忠义诗之压卷。其气格之高，非后来乾嘉诸家所能仿佛。”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张煌言挽朱闻玄诗，以典重之笔写沉痛之情，无一字言哭而恸不可抑，明遗民诗之极轨也。”
6．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张氏《奇零草》中挽朱闻玄诗，为研究浙东抗清运动之重要诗史文献，其‘老去汉臣犹避莽’句，直揭遗民政治伦理核心。”
7．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徐世溥语：“张公诗如剑气干霄，此挽朱少宰作，尤见肝胆棱棱，照人眉宇。”
8．王毓芝《南明诗选》：“‘试向星辰还听履’一句，神思飞越，将忠魂具象为可聆之履声，盖承杜甫‘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之神理，而益以遗民之孤愤。”
9．胡金淳《张苍水诗笺注》：“‘炎轮应为返西崦’非虚语也。康熙初年，浙东故老犹指此诗为‘天启中兴之谶’，足见其感召之力。”
10．《四库全书总目·别集类存目四》：“煌言诗慷慨激昂，多忠愤语……其挽朱闻玄诗，尤以气节胜，非徒工于声律者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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