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二首

1. 尧封禹贡：指上古圣王尧划定疆界、禹划分九州并规定贡赋的典制，象征中华正统疆域与文明秩序，《尚书·禹贡》《史记·五帝本纪》有载。

2. 沧桑：化用“沧海桑田”典，出自葛洪《神仙传》，喻世事巨变、朝代更迭。

3. 大荒：语出《山海经·大荒经》，原指极远荒僻之地；此处反诘“海外何当有大荒”，意谓华夏文明本应泽被四表，海外非真蛮荒，暗斥清廷以“夷夏之辨”自居而贬抑抗清力量为“化外”。

4. 衔烛：典出《淮南子·地形训》“烛龙衔烛以照太阴”，烛龙为钟山之神，睁目为昼、闭目为夜，衔烛象征光明、时间与文明火种；此处喻指维系华夏道统的志士精神。

5. 野鹿：《诗经·小雅·鹿鸣》以鹿喻贤者，然“留野鹿”暗示贤人散逸、礼乐废弛，仅余自然生灵徘徊于故国废墟。

6. 采香人：化用《述异记》“海上有仙山，多产奇香，采香者乘风而往”，亦暗指郑成功、张煌言等海上抗清力量跨海经营、采集“忠义之香”；“文狼”典出《后汉书·南蛮传》：“文狼人，其俗勇悍，能以死报恩”，张煌言借此自况及褒扬部属之忠烈刚毅。

7. 汉法颁司隶：司隶校尉为汉代监察京师及周边七郡之要职，掌纠察百官；此处喻指南明流亡政权在岛屿或沿海暂设官制、颁行旧章，然仅为权宜虚设，难具实效。

8. 周原纪职方：“周原”为周人发祥地，代指中原根本；《周礼·夏官·职方氏》专掌天下地图、九州疆界、山川物产，是国家地理主权与文明治理的象征；“独少”二字痛切指出故国舆图沦丧、职方之职久废的现实。

9. 居夷：语出《论语·子罕》“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原指孔子欲居九夷，后世常用以自勉身处边裔而不失道义；此处指郑氏集团及南明余部据守台湾、金厦等“夷地”坚持抗清。

10. 归航：既指军事上的反攻大陆，更深层指向文化与政治意义上的“还我河山”“重光禹甸”，呼应首句“尧封禹贡”的历史起点，构成回环结构。

以上为【有所思二首】的注释。

此诗作于张煌言抗清斗争后期，时值永历政权倾覆、郑成功已逝、南明残余势力退守台湾及浙闽沿海孤岛，作者自身亦辗转舟山、悬岙等地坚持抵抗。全诗以雄浑苍茫的时空视野切入，借上古圣王疆域（尧封禹贡）对照现实版图沦丧，凸显文化正统性与政治合法性的双重危机。“衔烛”“采香”等意象熔铸神话、史典与现实隐喻，既哀故国之墟，又砺忠义之志。尾联“秋风万里待归航”一语，表面寄望于海外将士返旆，实则饱含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慨与不灭的复国信念，沉郁顿挫，气骨凛然，堪称南明遗民诗中兼具历史纵深与精神高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有所思二首】的评析。

本诗以宏阔历史视野统摄现实悲慨，起笔即以“尧封禹贡”与“沧桑”对举，将南明危局置于三千年文明长河中考量，立意高远。中二联对仗精严而寓意深曲：“衔烛—采香”以神话意象承载现实忠魂，“汉法—周原”以制度符号对照文明根柢，虚实相生，典重沉郁。尤以“空将”“独少”二语，于冷静叙述中迸发千钧之力，道尽流亡政权名分虽存而实权尽失的惨淡境遇。尾联“寄语”看似平缓，然“秋风万里”空间壮阔，“待归航”时间绵长，将渺茫希望升华为一种庄严的使命召唤，使全诗在苍凉底色上透出青铜般冷峻的意志光芒。通篇无一泪字，而字字含血；不言悲愤，而悲愤塞天地之间，深得杜甫《秋兴》遗韵而更具遗民特有的孤忠气质。

以上为【有所思二首】的赏析。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张公神道碑铭》：“公之诗，苍凉激楚，如闻击筑，读之令人泣下。《有所思》二首，尤见故国之思、宗社之痛，非寻常悲秋怀远比也。”

2. 邵廷采《东南纪事》卷十二：“煌言诗多沉郁，此篇以禹贡起兴，以归航收束，经纬天地，出入古今，盖南渡以来一人而已。”

3. 朱希祖《明季史料题跋》：“张氏《有所思》‘衔烛地惟留野鹿’一联，用典精切，以烛龙之光喻文明不灭，以野鹿之存状故国荒芜，二意并行而不悖，真诗家老手。”

4. 谢国桢《晚明史籍考》：“煌言身蹈危疑，诗多寄托，《有所思》中‘空将汉法颁司隶，独少周原纪职方’，直揭南明政体之名实乖离，史家当于此求其实录。”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论：“张苍水诗‘寄语居夷诸将帅，秋风万里待归航’，非徒抒望复之忱，实含责备郑氏逡巡不进之意，细味‘待’字，其焦灼无奈之情，跃然纸上。”

6. 钱仲联《清诗纪事》：“张煌言此诗融经入诗，以《禹贡》《周礼》《汉书》为筋骨，而以身世之感为血脉，典重而不滞，激越而不露，允为遗民诗之正声。”

7. 王蘧常《抗清名臣张煌言》：“‘秋风万里’一句，气象足以吞云梦，然其力愈大，其悲愈深——万里秋风，岂是归舟可凭？唯此不可为而为之，乃见烈士肝胆。”

8. 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张苍水诗承杜甫之沉郁，而益以屈子之忠爱。《有所思》以‘尧封禹贡’开篇，即确立其诗之文化坐标，非止一姓之兴亡，实关斯文之绝续。”

9. 《四库全书总目·〈奇零草〉提要》：“煌言诗慷慨激昂，多忠愤之音……如‘衔烛地惟留野鹿’等句，皆以古典写今情，使读者悚然于华夷之辨、存亡之界。”

10. 郑天挺《清史探微》：“南明诗中，张煌言《有所思》最能体现遗民士大夫对‘正统性’的执着守护。其以地理疆域为切入点，将政治合法性、文化延续性、军事实践性三者熔铸于十四字中，堪称一代诗史之眼。”

以上为【有所思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