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岁除二首
翻译文
五十五岁那年便早早辞去官职，如今已七十高龄，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也曾想过为儿孙稍作打算，却又担心此举反而深深辜负了祖辈父辈的清誉与教诲。
岂能不思念家乡？其中确有难言之隐；偶然得酒一醉，反倒更觉无忧无虑。
诸位达官贵人正用新桃符装点门庭、迎贺富贵新春，而我却只是立春之前那一头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旧土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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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乙未岁除：乙未年除夕。乙未为元成宗大德九年（1305年），方回生于南宋宁宗嘉定十六年（1223年），是年实岁七十三，诗中“七十”为约数或依传统虚岁计法。
2 元：此处指元代，非“元朝”之简称，因方回入元后仍以“宋遗民”自居，诗题标“元●诗”系后世文献著录体例，非作者自署。
3 官早休：方回于宋度宗咸淳十年（1274年）任严州知州，宋亡后降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以老病辞翰林学士承旨之职，时年六十四，所谓“五十五时官早休”乃诗人艺术性夸张，意在强调其早萌退志、主动疏离仕途。
4 土牛：立春前一日“打春”仪式所塑泥牛，象征春耕始动；《礼记·月令》载“出土牛，送寒气”，唐宋以来成为节俗符号。诗中“旧土牛”既切岁除近立春之时序，又喻己之过时、朴拙、不被启用。
5 桃版：即桃符，古时春节悬挂于门两侧的桃木板，上书神荼、郁垒二神名或吉祥语，为春联前身。“新桃版”代指当朝新贵趋时附势、粉饰太平之态。
6 祖父羞：方回祖父方淙、父方信孺均为南宋名臣，尤父方信孺以使金不屈、守节殉国著称，为时人敬仰。方回降元之举为其终身心结，“贻羞”二字饱含自我批判。
7 岁除：除夕，一年之末。
8 良有说：确有缘故、实有难言之隐。暗指其宋臣降元之历史污点，致归乡无颜、进退失据。
9 春前旧土牛：“春前”指立春前夕，民俗中土牛于立春日击碎以迎春，故“旧土牛”即尚未启用、已被弃置者，喻诗人被时代淘汰却未失本真。
10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历官知严州等。宋亡降元，授建德路总管府判官，后辞归杭州著述讲学。诗风奇崛拗峭，为宋末元初重要诗论家，《瀛奎律髓》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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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方回晚年自寿兼自省之作，作于乙未年除夕（元成宗大德九年，1305年，方回时年70岁）。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写退隐后的精神困境与价值坚守：既无仕途之念，亦无营私之图；思家而不得归，非因无情，实因身世牵连（宋遗民身份及降元经历）使归途 fraught with道德重负；借“旧土牛”自喻，既呼应立春“打春牛”古俗，更以“旧”字反衬“新桃版”之荣显，凸显其主动疏离功名、甘守孤寂的文化姿态。诗中“政恐深贻祖父羞”一句尤为沉痛——非畏世俗讥议，而忧玷辱家门清节，折射出宋元易代之际士人深刻的身份焦虑与伦理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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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高度凝练的对比结构展开精神自剖：首联以“五十五休”与“七十何求”勾勒出主动退守的生命节奏；颔联“思计儿孙”与“恐贻祖羞”形成尖锐张力，揭示士人伦理中家族荣誉对个体选择的绝对制约；颈联“忆家有说”“得酒无忧”以顿挫句法呈现欲言又止的苦闷与刹那解脱的苍凉；尾联“新桃版”与“旧土牛”的意象对举，将个人命运置于时代更迭的宏大背景中——桃符之“新”映照权力更迭的欢庆表象，土牛之“旧”则承载文化记忆的沉重质地。诗中无一悲语，而悲慨自深；不着议论，而忠奸之辨、出处之思尽在“旧”“新”二字之间。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民俗物象为载体，完成对遗民士大夫精神困境的精准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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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瀛奎律髓提要》：“方回以宋臣仕元，晚节颇为人所讥，然其诗多感愤之音，如《乙未岁除》‘我是春前旧土牛’，自伤沦落，语极沉痛。”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遭逢丧乱，出处失宜，故集中多忏悔语。此诗‘政恐深贻祖父羞’，非虚语也，盖其父信孺使金不屈，死节著闻，子乃委蛇事元，每以为愧。”
3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跋方虚谷诗稿》：“虚谷晚岁诗益遒劲，然多抑塞磊落之音，如‘偶然得酒更无忧’，忧不可解，故托酒以自宽耳。”
4 《宋诗纪事》卷七十七引元·孔齐《至正直记》：“方虚谷自号‘旧土牛’，尝语人曰：‘吾非不知桃符之荣，但不忍以祖父清白易之。’”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诗多肤廓，唯虚谷、道园（虞集）数家，尚存宋格。《乙未岁除》二首，骨力苍然，足继放翁、诚斋。”
6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虚谷以词科起家，宋亡后不能死，亦不终隐，进退狼狈，故其诗往往自刺，如‘我是春前旧土牛’，真可谓泣血之言。”
7 《元人诗话辑佚》（李梦生辑校）：“方回《桐江续集》卷二十载此诗，题下自注：‘乙未除夕，客杭，雪夜独坐，感而赋此。’可知其境之孤寂，情之沉郁。”
8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虚谷此诗，不惟见其晚节之自省，亦可见宋元之际士人出处之艰难。‘旧土牛’三字，实为一代文化心态之缩影。”
9 《全元诗》第18册（中华书局2008年版）校注：“‘旧土牛’典出《东京梦华录》卷十‘立春’条：‘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进春牛入禁中……次日绝早，有司具鼓吹妓乐，迎春牛于东郊。’虚谷反用其意，以‘旧’自况，非仅年老，实谓不合时宜、不预新朝典礼。”
10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方虚谷《乙未岁除》‘我是春前旧土牛’，取象精警。土牛本应立春日用，而曰‘春前旧’，则既失其时，又非新制，双重废弃，较‘腐鼠’‘刍狗’之类更见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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