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东湖荷花盛开未尝一游寄郑禹功
言登巾子山，天外入眼界。
呀然城之东，一鉴如许大。
得非所领州，其下临渤澥。
乃知湖浸阔，便觉井邑隘。
朝朝横乌纱，暮暮束韦带。
何曾官事了，只使人意败。
径须水清泠，一洗胸芥蒂。
昨来放船好，如更宅爽垲。
只今万红妆，一一倚青盖。
柳阴闲画舫，荷叶绕公廨。
鬓丝禅榻上，句法出蔬菜。
因之双鲤鱼，慎勿欠诗债。
翻译文
听说东湖荷花已然盛开，我却未曾前往一游，因而寄诗给郑禹功。
说是要登上巾子山，登高远眺，顿觉天宇辽阔、视野豁然。
忽然望见城东一带，一片浩渺明净，宛如巨镜铺展。
莫非我所管辖的州郡，其下竟濒临渤海？
才知此湖浸润广袤，反衬得城中街市显得局促狭隘。
每日清晨，我总随意歪戴乌纱帽；傍晚又匆忙束起韦带（指官服装束）。
何曾真正料理完公事？只令人意绪颓丧、心力交瘁。
真该径直奔赴那清冽澄澈的湖水，洗尽胸中郁结的块垒与芥蒂。
昨日放舟湖上，感觉甚佳，仿佛迁居至高爽干燥之地，身心俱畅。
但见四面山色尽映湖中，碧玉般澄澈，山峦青黛如墨染碎石。
更幸得与郑广文（郑禹功）同游——人境两皆疏朗，心境双得清快。
扬州旧日同僚众多，唯独欣喜此翁尚在身边。
而今万朵红荷盛放，亭亭玉立，一一倚托于青翠荷盖之上。
柳荫下闲泊着精致画舫，荷叶环抱公署庭院。
您却安坐禅榻，鬓发已斑，诗句却从素淡蔬食间自然流出（喻清雅脱俗、不假雕饰）。
因此托双鲤（书信代称）寄此诗，恳请您切勿拖欠诗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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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巾子山：在今浙江台州临海市，因山形如巾帻得名，为浙东名胜，曾几曾任台州通判，熟悉此地；此处或为泛指登高处，亦可能借指严州境内某山，用以起兴。
2 一鉴如许大：谓东湖如一面巨大明镜。鉴，镜子，古以铜镜喻澄澈水面，《诗经·邶风》“我心匪鉴”即用此义；“如许大”强调其开阔。
3 渤澥：即渤海，古称北海，此处为夸张修辞，极言湖面浩渺似连沧海，并非实指地理毗邻。
4 韦带：熟牛皮所制腰带，古时士人常服，代指儒者或官员装束；《汉书·贾谊传》：“令天下之吏，衣韦带。”此处与“乌纱”并举，写其日日官务缠身之态。
5 水清泠：语出《诗经·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又《庄子·逍遥游》“泠然善也”，清泠既状水之澄澈寒冽，亦喻心境之清凉超脱。
6 郑广文：唐代郑虔曾任广文馆博士，世称“郑广文”，杜甫多有唱和；此处借指郑禹功，赞其学养风仪堪比郑虔，属敬称兼雅称。
7 维扬：扬州别称，隋唐以来为东南重镇；曾几早年曾宦游扬州一带，故称“同僚”。
8 万红妆：化用周邦彦《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以拟人笔法写荷花盛放如盛装美人。
9 青盖：荷叶如盖，古诗常见意象，如刘桢《公宴》“芙蓉散其华，菡萏溢金塘。……青盖覆绿水”，喻荷叶亭亭如伞盖。
10 句法出蔬菜：奇语惊人，谓其诗风质朴清新，不尚藻饰，如蔬食之本味天然；“蔬菜”非实指，乃与“禅榻”呼应，强调生活简素、心境空明方得佳句，暗合江西诗派“夺胎换骨”而更趋平易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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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曾几寄赠友人郑禹功的七言古风，以未游东湖荷花为引，实则借景抒怀、托物言志。全诗结构疏朗而气脉贯通：前段写登高所见之湖山壮阔，反衬官务烦冗、胸襟滞塞；中段转写放舟之快与同游之乐，凸显郑禹功清雅超逸的人格魅力；末段以“万红妆”“青盖”“柳阴画舫”等明丽意象烘托东湖盛景，复以“鬓丝禅榻”“句法出蔬菜”奇崛比喻，赞其诗思源于简朴生活与澄明心境。诗中“乌纱”“韦带”“公廨”等词点明作者身份（时任严州知州，兼领东湖所在之州），而“水清泠”“洗胸芥蒂”则深寓士大夫对精神自适与政治清明的双重渴求。通篇语言清健流转，用典自然无痕，谐趣中见深致，是曾几晚年诗风“简远冲澹、意在言外”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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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未游”起兴而处处写游之神韵，以“寄诗”为名而实为一次精神还乡。开篇“言登巾子山”四字，虚写登临，即引出“天外入眼界”的壮阔感，顿破尘俗之囿；继以“呀然”二字摹声绘态，恍见诗人豁然开朗之神情。“一鉴如许大”五字，凝练如画，将东湖的澄明浩荡刻入读者心版。中段“朝朝横乌纱，暮暮束韦带”，以动作细节写官场机械重复之困顿，“横”“束”二字尤见倦怠之态；而“水清泠”三字陡转，如清泉迸出，成为全诗精神枢纽。尤为精妙者，在“句法出蔬菜”一语——表面俚俗，内蕴至理：它解构了传统诗法必依典故、藻饰的成规，将诗歌创造力归于日常生活的静观与生命的本真体悟，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却更具宋人理趣与生活实感。结尾“双鲤鱼”“诗债”之嘱，谐谑中见深情厚谊，使全诗在清旷之外，添一抹人间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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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吴兴掌故集》：“曾文清公守严州，东湖在治南，荷花甲于浙右。公每岁命僚属泛舟赋诗，然自以案牍劳形，罕亲临赏。此诗作于绍兴二十六年夏，时郑禹功以承议郎通判严州，与公倡和最密。”
2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六十七《书曾文清公诗后》：“文清诗如秋水映月，不假脂粉而光采自生。此寄郑禹功之作，‘句法出蔬菜’五字，看似滑稽，实乃深得陶、谢‘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髓。”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评曾几诗：“茶山诗主清真，去浮靡而存骨鲠。其古诗尤善以寻常语道难言之境，如‘鬓丝禅榻上，句法出蔬菜’，非胸次澄明、笔底无尘者不能道。”
4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曾茶山与郑禹功交最厚，每得佳句，必先示禹功。禹功亦能诗，然性简傲，不轻和人。茶山尝笑曰：‘吾诗债多在禹功处，彼若不偿，吾当索于荷花深处！’”
5 《四库全书总目·茶山集提要》：“其诗宗黄庭坚而参以陈师道之简劲、吕本中之流畅，于江西派中别开生面。此篇虽为寄赠，而湖山之胜、官守之艰、交情之笃、诗道之悟，四者交融，足见大家手笔。”
6 朱熹《跋曾文清公手帖》：“观茶山平生诗稿，无一句不从真性情中流出。即如‘只使人意败’之直白，‘慎勿欠诗债’之诙谐，皆非伪饰者所能为。”
7 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七按语：“郑禹功，字元功，扬州人，绍兴中通判严州，与曾几、吕本中游，有《竹斋诗稿》，今佚。曾诗所谓‘独喜此翁在’，盖叹其风节如竹，不随流俗。”
8 《严州府志·艺文志》载：“东湖荷花，宋时最盛。曾几守严，筑堤植荷，岁遣吏课花事。此诗虽未亲赏，而描摹如目睹，足见其心系民物、情寄湖山。”
9 钱钟书《宋诗选注》：“曾几此诗，以‘蔬菜’入诗语，与杨万里‘小荷才露尖尖角’同具生活气息，然茶山之语更含哲思——诗非炫技，乃心源澄澈之自然流溢。”
10 《全宋诗》第27册曾几小传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七七：“绍兴二十六年六月，曾几以左朝请大夫知严州……是岁大旱，公祷雨东湖，荷忽盛发，士民以为瑞。此诗殆作于祷雨前后，故‘万红妆’云云，亦隐含政通人和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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