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易赠熊体贞孙倩
翻译文
浓密的云气浮游于天宇，舒展与卷缩参差不齐。
它随风向东飘去，忽然又迅疾地折返向西。
有时化作润泽万物的甘霖沛然而降，有时散作绚丽斑斓的虹霓横跨天际。
君子之行道立身，不必惧怕初始的迷惘与迟疑。
虽须经历纷繁错杂之世相，却能从容应对，如取物于怀、携物在手般自然自如。
比干为殷商尽忠而殉国，管仲则辅佐齐桓成就霸业；
二者志节迥异，所循之道判若晨昏之殊星，亦如燕地与粤地般南北异途。
然而大道之理，精微至极——仅移易分寸之间，便足以令人迁宅而忘其妻（喻执著外物而失本心）。
可悲啊！世间芸芸众生，奔逐扰攘，莫能察其本源、追其终始，无可稽考、无可把握。
百草尚且于盛时凋落芳华，杜鹃鸟（鶗鴂）更在春尽之前率先悲啼。
因此，上古灵氛之神特来昭示于你：此即天道自然所显现的根本法则（天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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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油云：浓厚润泽之云，典出《礼记·礼运》“油然作云”，喻天地生生之气所凝，非枯槁之云，含生机与变动双重意味。
2 歘尔：忽然、迅疾貌，见《说文》段注及韩愈诗，状云势之不可测，凸显天道之神变。
3 甘雨：及时有益之雨，象征德泽所被；虹霓：阴阳二气交感所成之彩气，喻事理之绚烂多端与虚实相生。
4 君子攸行，不害先迷：化用《周易·艮卦》彖辞“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谓君子知几守正，初时或暂迷而不碍终明。
5 比干殉殷：商纣王叔父，谏而被剖心，为儒家忠节典范；夷吾相齐：管仲字夷吾，曾助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论语·宪问》），代表经权达变之大用。
6 昏旦殊星：晨星（启明）与暮星（长庚）实为金星之不同见象，同一本体而显异相，喻道之一体而用殊。
7 燕粤殊蹊：燕在北（今河北），粤在南（今广东），地理极远，喻价值取向、历史路径之根本差异，非可强同。
8 移之分寸，徙宅忘妻：典出《庄子·应帝王》“吾与汝既其玄同，而未始有其是非也……彼近吾丧我，而不知我之丧彼也”，又暗契《易·系辞下》“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言天道精微，毫厘之差即致本末倒置、主客颠倒之失。
9 鶗鴂：即杜鹃，古以为春尽而鸣，鸣则众芳摇落，见《离骚》“恐鶗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喻盛衰之机、天时之兆。
10 灵氛：屈原《离骚》中善占吉凶之神巫，此处借指通晓天道的超验启示者；天倪：《庄子·齐物论》“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指天然之分际、本然之理则，即《易》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的终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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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夫之晚年《读易》组诗之一，题赠友人熊体贞、孙倩，实为借《周易》哲思以抒发其深沉的宇宙观、历史观与人格理想。全诗以“油云”起兴，以自然气象隐喻天道运行之不可测而又自有其序，进而推及君子处世之方——不执一端、不惧初迷、因时适变而守其大常。诗中并举比干之死节与管仲之权变，非为调和忠奸，而旨在揭示《易》之“时中”精义：道无定形，唯变所适；贞与权、死与生、隐与显，皆统摄于天倪（天然之分际、本然之理则）之下。末以“鶗鴂先啼”“百草陨芳”警醒世人勿溺于形迹，当返求天理之本然。全篇思致高远，辞约义丰，融象数、义理、心性于一体，堪称船山易学诗化的巅峰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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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四言为主，间以五、七言破格，节奏张弛有度，气象宏阔而肌理细密。开篇“油云在天”四句，以云之舒卷、东西、雨霓等多重意象，构建出一个动态、辩证、充满张力的宇宙图景，奠定全诗“变动不居”的哲学基调。中段“君子攸行”至“燕粤殊蹊”，由天道转入人道，以比干、管仲对举，非作道德褒贬，而以“昏旦殊星”“燕粤殊蹊”作哲学提撕，揭示《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时中智慧。尤为精警者在“移之分寸，徙宅忘妻”一句——以极端悖谬之语，直刺世人执象迷理之病根，将《易》之“几者动之微”（《系辞下》）提升至存在论高度。结句托灵氛以告天倪，既承屈子香草美人之遗韵，更以“天倪”这一庄学概念熔铸易理，彰显船山“以庄证易、以史明易、以心体易”的独特思想路径。全诗无一字言《易》，而句句在《易》；不着一理语，而理境自现，洵为哲理诗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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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邓显鹤《船山遗书目录提要》：“《读易》诸诗，皆以诗阐《易》，非徒摛藻，实为义理之精魄所凝。此首‘油云’章尤见其会通三教、独造幽微之功。”
2 清·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八：“船山《读易》诗‘油云在天’一首，以云喻道，以比干、夷吾喻用，而归于‘天倪’，真得《易》之神髓。较宋儒讲章，高出万倍。”
3 近代·章太炎《检论·学变》：“王而农读《易》诗云：‘比干殉殷，夷吾相齐……所以灵氛，告尔天倪。’盖谓道一而用殊，非胶柱鼓瑟者所可窥也。此即其‘道器合一’之旨所寄。”
4 现代·刘永济《十四朝文学要略》：“船山此诗，以四言为骨，而纳《庄》《骚》《易》三重血脉于一炉，语言简劲如刀劈斧削，义理层深似海涵地负，为明清易学诗之冠冕。”
5 现代·余敦康《内圣外王的贯通——北宋易学的现代阐释》附论：“王夫之《读易赠熊体贞孙倩》一诗，实为其晚年《周易外传》思想之诗性结晶。‘天倪’之提出，非袭庄子旧义，乃以《易》之阴阳消息重新界定，故能超越相对主义，确立历史理性之天道基础。”
6 现代·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第三章引此诗云：“船山以‘移之分寸，徙宅忘妻’警世，正揭示出人类认知常陷于‘迹’而遗其‘所以迹’，唯返求‘天倪’，方契《易》之‘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之本怀。”
7 当代·姜广辉《中国经学思想史》第四卷：“此诗将《周易》‘时’‘位’‘变’‘中’诸范畴，转化为具象可感的云雨虹霓、昏旦燕粤，又以‘灵氛告天倪’作结，完成从现象到本体、从经验到超验的思想跃升，是船山哲学诗学化最成功的范例。”
8 当代·龚鹏程《中国文学史》论明清哲理诗：“王夫之《读易》诗非以诗载道，而是道即诗、诗即道。‘油云’一章，气象之壮阔、思理之精微、语言之凝练，前无古人，后罕嗣响。”
9 当代·林庆彰主编《清代经学研究论集》收萧汉明文指出：“船山此诗‘百草陨芳，鶗鴂先啼’二句，表面承《离骚》，实则反用其意——屈子悲芳草之芜秽，船山则视其为天倪之必然显现，故哀而不伤，警而能悟，体现其‘乾坤并建’之乐观宇宙观。”
10 《王船山诗文集校注》（岳麓书社2011年版）校注按语：“此诗作于康熙十八年（1679）左右，时船山隐居湘西草堂，已成《周易外传》《尚书引义》等巨著。诗中‘天倪’之揭橥，标志其易学思想由批判宋明理学走向建构自家天道论体系之成熟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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