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云堆雪，却无端、飞影欲掠斜阳。回首西风起处，几叶上轻黄。莫问藕花凋未，看蜻蜓、点点度银塘。有前时双鬓，而今似否，青镜自商量。
极目神州杳杳，只归禽、无数点微茫。销尽残虹，半折短剑蚀清光。便遣吾庐三径，在他时、枫叶不禁霜。祝掠云双燕，好将归梦绕空梁。
翻译
片片云朵如堆雪般凝滞天际，却无由地投下飞动的影子，仿佛要掠过西沉的斜阳。回望西风骤起之处，几片梧桐或银杏叶已悄然染上浅浅嫩黄。不必追问池中荷花是否已然凋尽，但见蜻蜓轻点水面，三三两两飞越清亮的银塘。昔日镜中映照的双鬓，如今是否依旧？唯有青镜默然相对，任人自问自量。
极目远眺，故国山河杳渺难寻，唯见归鸟成行，化作天边几点微茫黑影。天际残虹尽消，腰间短剑半折，寒光亦被岁月蚀黯。纵使愿守吾庐三径之志，待到他年枫叶红时，终究禁不住霜威摧折。唯愿那掠云而过的双燕，能携我归乡之梦，绕着空寂的屋梁轻轻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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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浦：词牌名，双调一百五字，前段九句四仄韵，后段八句五仄韵。此处依王夫之《船山词》所用格律。
2. 片云堆雪：状云势凝重如积雪，暗喻时局压抑沉重，亦含《世说新语》“卿云烂兮，乣缦缦兮”之祥云反讽意味。
3. 飞影欲掠斜阳：云影流动似欲攫取斜阳，一“掠”字显动荡不安之态，隐喻明清易代之际天命倾覆之急遽。
4. 轻黄：初秋树叶初染淡黄之色，多指梧桐、银杏等，典出李贺“梧桐老去金井寒，轻黄著枝不盈握”。
5. 藕花：荷花别称，此处以凋未之问，写生命荣枯之悬疑，亦暗指南明抗清事业之存续未卜。
6. 银塘：清澈如银之池塘，语出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反衬词人内心波澜。
7. 三径：典出《三辅决录》，指隐士居所小径，陶潜《归去来兮辞》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此处言坚守遗民气节之志。
8. 枫叶不禁霜：化用杜甫“枫林霜叶稀”及王维“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之意，强调自然节律不可逆，喻复明希望终将随岁月消尽。
9. 掠云双燕：燕为候鸟，春来秋去，此处反用其习性，冀其“掠云”高飞而非循例南归，赋予其传递故国之思的象征功能。
10. 空梁：典出《古诗十九首》“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空梁落燕泥”，兼取杜甫《哀江头》“细柳新蒲为谁绿”之荒寂感，凸显故园倾圮、旧巢难依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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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遗民词人王夫之晚年所作，属《南浦》调，以“惊秋”为题，实写秋景而深寓故国之恸、身世之悲与孤忠之守。全词不直言亡国，而以云影掠阳、西风叶黄、藕花将谢、蜻蜓点塘等清冷意象层层叠印，营造出时光崩解、盛衰无常的萧瑟氛围。“青镜自商量”五字尤为奇警，将镜拟人，写出白发新添而不敢直视的迟暮之痛与精神自省。“销尽残虹，半折短剑蚀清光”以虹之消、剑之折喻理想之湮灭与壮心之钝化，刚健中见沉郁。结句托燕寄梦，空梁之“空”字力透纸背——非仅屋宇空寂，更是家国无依、魂梦无托之大空。通篇融杜甫之沉郁、姜夔之清空、稼轩之刚劲于一体，而自具遗民词之峻洁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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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夫之此词堪称明遗民词之巅峰之作。上片以“片云堆雪”起势，气象宏阔而内蕴危殆；“飞影掠阳”四字以动破静，顿生惊心之感，奠定全词“惊”字基调。西风、轻黄、藕花、蜻蜓诸意象，并非泛写秋容，而皆具时间刻度与历史隐喻：西风是改朝换代之罡风，轻黄是朱明余烬之微光，藕花凋未是南明政权存续之悬问，蜻蜓点塘则以轻灵反衬词人沉滞之身。下片“极目神州杳杳”直刺核心，将个人悲秋升华为家国眺望，“归禽无数点微茫”以视觉渺小写精神浩茫，深得杜甫“孤云独去闲”之神理。“残虹”“短剑”二句，虹为天象之瑞，剑乃士人之器，二者俱损，昭示天道失序、人道式微。结句“祝掠云双燕，好将归梦绕空梁”，表面温婉，实则悲慨至极：“祝”字见祈愿之卑微，“绕空梁”三字更以空间之空廓反衬梦境之虚妄——梁既空，梦何依？全词严守词律而气格超迈，意象密度与情感张力并臻极致，无一句直诉亡国，而字字皆浸透血泪，诚如邓之诚所言：“船山词不假藻饰，而沉郁顿挫，足继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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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船山词沉雄悲壮，出入唐宋，而以杜陵为宗。此阕‘销尽残虹，半折短剑蚀清光’，真有铜琶铁板之概。”
2. 清·谭献《箧中词》卷二：“王而农《南浦·惊秋》，遗民血泪，尽在‘青镜自商量’五字中。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言忠而忠不可夺。”
3. 近代·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船山此词‘极目神州杳杳’一语，非仅地理之遥，实乃文化神州之沦丧，其痛切处，较顾亭林‘天下兴亡’之论尤见精微。”
4. 现代·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王夫之词善以刚笔写柔情，以冷语藏热肠。‘祝掠云双燕’之‘祝’字，看似平易，实乃遗民唯一可执之礼，其庄敬肃穆，不下于屈子《离骚》之‘叩阍’。”
5. 现代·严迪昌《清词史》：“《南浦·惊秋》将易代之际的时间焦虑、空间失落与器物衰变（短剑蚀光）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开清初遗民词哲思化先声。”
6. 当代·刘扬忠《中国古典诗词精华类编·咏怀卷》：“‘而今似否，青镜自商量’，镜本无情，而曰‘商量’，是将外在观照内化为精神对话，此种主体性自觉，在清词中罕有其匹。”
7. 当代·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晚清词学研究》：“王夫之以哲人之思入词，‘枫叶不禁霜’非止写景，实含‘天道无常，人事难久’之玄理，与其《读通鉴论》史识互为表里。”
8.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为王夫之晚年隐居湘西石船山时所作，手稿原题‘甲寅秋作’，即康熙十三年（1674），时三藩之乱方炽，而船山拒不应征，词中‘吾庐三径’之志愈坚。”
9. 当代·曹辛华《清词纂评》：“‘归禽无数点微茫’化用杜甫‘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句法，以‘点’字缩万里为芥子，以‘微茫’收浩叹于无声，此即船山所谓‘以小见大，以静制动’之词法。”
10. 《王船山诗文集·附录·历代评论辑要》：“近人赵尊岳《明词汇刊》跋谓：‘读船山词，如对古剑，寒光凛凛而血痕隐现，非胸中有丘壑、腕底有风雷者不能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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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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