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有会而作

1. 明●诗：指明代诗人王夫之所作之诗，“●”为断代标识，非原题所有，今人整理时加注朝代。

2. 序改：时序更易，指春尽夏来之节候变迁。

3. 俯仰各有会：化用王羲之《兰亭集序》“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谓俯仰之间皆有天人感应之悟。

4. 初暾：初升的太阳。暾，本义为刚出之日，见《楚辞·九歌·东君》：“暾将出兮东方。”

5. 幽砌：幽静的台阶，多指隐居处所阶庭，暗喻清寂孤高之境。

6. 圆规：古以“圆规”喻天道运行之周流不息、不可逆反，典出《淮南子·天文训》“天道曰圆”，亦含《周髀算经》“天圆如张盖”之宇宙观。

7. 雄剑：典出《列子·汤问》，周穆王时西戎献昆吾剑，“切玉如泥”，后世常以雄剑喻才志超卓而未遇明主之士。

8. 雍琴：指雍门子期善鼓琴事，《说苑·善说》载雍门周以琴动孟尝君，后“雍琴”成为知音难觅、琴音自守之象征。

9. 瑶草：仙草名，屈原《离骚》“夕揽洲之宿莽”“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瑶草为香草之总称，此处喻诗人高洁志节、未泯理想或待传之道统。

10. 赠者谁：反用《诗经·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亦暗应《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凸显精神价值无处托付之终极孤独。

以上为【春尽有会而作】的注释。

此诗为王夫之晚年隐居湘西石船山时所作，题曰“春尽有会而作”，“会”即会心、感悟，非节令之会，乃生命与天道交感之悟。全诗以春尽为引，实写宇宙恒常与人生短暂、理想高洁与知音难遇、天道无情与孤怀耿介之间的深刻张力。诗中无一“悲”字而悲慨弥天，无一“愤”字而郁勃难平，典型体现王夫之“以理驭情、因情入理”的哲人诗风。其结构由外景起兴，渐次内收至心象，终以“瑶草谁赠”作结，将遗民士大夫的精神孤高、文化坚守与历史悲感凝于一问，余韵苍茫，力透纸背。

以上为【春尽有会而作】的评析。

本诗艺术上承楚骚遗韵，兼融魏晋风骨与宋明理趣。开篇“春生情未极，序改心难为”以悖论式对举破题：春之“生”本应激发生机，然情反“未极”；时序自然推移，而心却“难为”——二字如铁铸，奠定全诗内在紧张基调。中二联写景极富层次：“初暾耀幽砌”是光之静美，“夕风鸣远枝”是声之幽远；“清畅遥天感”属神思之升腾，“迟回碧云期”是期待之悬置。四句间时空交错、视听通感，而“耀”“鸣”“畅”“迟回”等动词精微传递主体心境。后半转入哲思，“胡然屡天损”直叩天道不仁，“逝川非昔叹”翻新孔叹，将个体哀感提升至存在论高度。“雄剑”“雍琴”二喻并置，一刚一柔，一外向求合，一内向自守，揭示遗民士人双重精神困境。结句“怀袖有瑶草，将为赠者谁”，以具象之“瑶草”收束抽象之孤怀，不言绝望而言“赠者谁”，其苍凉愈显深广，堪称王夫之“情景妙合，理在其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春尽有会而作】的赏析。

1. 全祖望《鲒埼亭集·王船山先生传》：“船山之诗，如霜钟夜鸣，清越而沉郁，非徒工声律者所能仿佛。”

2.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姜斋诗文集提要》：“夫之诗学出于杜、韩，而参以谢灵运、庾信，故其言峻洁，其气沈厚，每于拗折处见筋力。”

3.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船山《读通鉴论》《宋论》固为史论之杰构，其诗则尤足见其孤忠劲节，非仅文辞之工也。”

4. 钱仲联《清诗纪事》：“王夫之晚岁诗多寄慨遥深，如《春尽有会而作》诸篇，以天道之恒反衬人事之艰，以瑶草之芳反照知音之绝，遗民心史，尽在言外。”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船山诗不尚华藻，而字字锤炼，如‘胡然屡天损，耿尔视星移’，质而实绮，癯而实腴。”

6.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王夫之词诗皆重‘兴观群怨’之‘兴’，其《春尽》一诗，即以春尽之象兴发千古士人之孤怀，兴象玲珑，义理深湛。”

7.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船山集中，凡言‘春尽’‘秋深’‘夜坐’‘独步’者，皆非泛咏时序，实为故国之思、道统之忧所凝成之精神胎记。”

8. 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经典·王夫之卷》：“此诗‘雄剑不偶合，雍琴长自疑’十字，可作船山一生精神写照——剑在匣中而锋不可掩，琴悬壁上而声不可遏，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9. 詹杭伦《明清诗学思想史》：“王夫之诗学主张‘即景会心’，本诗题‘有会而作’正契其旨；所谓‘会’，非即物起兴之浅层感触，乃天人之际、古今之变、心物之交的深度证悟。”

10.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王夫之以哲人之思入诗，故其悲不滞于一己，其孤不限于一时。‘空霄难仰问，圆规无返曦’，已超越遗民悲情，直抵人类面对永恒与有限之根本困境。”

以上为【春尽有会而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