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发昭平县飞雨过驴脊峡上泊甑滩会月上有作

1 昭平县：今广西贺州市昭平县，清代属平乐府，王夫之顺治七年（1650）抗清兵败后曾辗转桂北、湘南，此诗或作于康熙初年流寓期间。

2 驴脊峡：桂江支流漓江或其上游支流险峡名，形如驴背，今地望已难确考，当在昭平至平乐段峡谷地带。

3 甑滩：桂江著名险滩，在今广西平乐县境内，“甑”为蒸食炊器，喻滩石层叠如甑，水流激荡。

4 桂楫：桂木制之船桨，典出《楚辞·九歌·湘君》：“桂棹兮兰枻”，代指华美舟楫，亦含高洁自况之意。

5 群象诡：指世俗纷繁、光怪陆离之现象界，语出《庄子·齐物论》“恢诡谲怪”，此处反用，谓主动摒弃虚妄表象。

6 胥飒：风声迅疾貌，《说文》：“胥，蟹醢也”，此处通“须”或“欻”，表倏忽；“飒”为风声，合用状风雨骤至之清劲。

7 濑：湍急之浅水，《楚辞·九章·抽思》：“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愿假簧以舒忧兮，志纡郁其难释。”王诗“惊濑”承楚骚悲慨而转为峻洁之观照。

8 大火：星名，即心宿二，天蝎座α星，夏末秋初昏见于西天，古代用以纪时，《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此处既写实景，亦隐喻时序迁流、天道恒常。

9 劳枻：枻（yì），船舷或短桨；“劳枻”谓操舟辛劳，化用《楚辞·渔父》“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然王氏不取沉沦，而取“聊舣”之暂驻，显其韧守。

10 大始：《周易·系辞下》：“乾坤其易之门邪……故曰大始。”指天地未形、元气初萌之本原境界，王夫之《周易外传》屡申“大始者，太和𬘡缊未分之本然”，诗中以此收束，将山水之赏升华为宇宙本体之体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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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王夫之晚年隐居湘南、羁旅桂江途中所作，属其“孤游”系列山水纪行诗之典范。全诗以精密意象链勾连时空：自“晨发”至“会月”，由“微雨”而“云倦”“雷殷”，再转“金光”“大火”“飞鸟”，最后收束于“真赏归大始”，完成一次由外景触发、经身心体证、终达哲思超升的完整精神历程。诗中无一句直抒遗民之痛，而“孤游”“遗彼群象诡”“劳枻”“真赏归大始”等语，皆深藏故国之思与道义持守——其孤高非避世之寂，乃立命之坚；其观物非玩赏之闲，乃格致之诚。语言凝练古奥，多用《楚辞》遗韵与《周易》《庄子》语汇（如“大始”出自《周易·系辞下》：“乾坤其易之门邪……故曰大始”），在清初遗民诗中独标一格，兼具杜甫之沉郁、谢灵运之精工、陶渊明之冲淡，而以哲思统摄之，堪称明清之际理趣诗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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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结构谨严，八句一转，暗合古乐府章法而赋以哲思节奏：首四句叙事起兴，“孤游”“凉泛”“桂楫”“远水”四词即奠定清刚孤峭基调；次四句写雨行之变，“微雨”“清光”“飞雪”“明绮”以通感织就光影交响；再四句转滩雷之壮，“惊濑”“新翠”“云倦”“雷殷”，动势陡增而生机勃发；继四句仰观天象，“金光”“大火”“飞鸟”“劳枻”，由宏阔星野收束于个体存在之自觉；末四句由忆峰而及“人籁”，终以“真赏归大始”作哲学性点睛。尤为精妙者，在“错表里”“弄明绮”“界波流”等动词炼字——“错”非杂乱，乃阴阳交泰之律动；“弄”非轻佻，是天工对人的温存邀约；“界”非割裂，乃金光为波流赋形，使无形之水具金石之质。全诗无一“悲”字，而“孤”“遗”“倦”“劳”层层蓄势；无一“忠”字，而“遵远水”“循西指”“归大始”，处处见其持守天道、不随流俗之贞心。此即船山所谓“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姜斋诗话》）之实践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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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姜斋诗集后》：“船山之诗，非惟不堕七子窠臼，亦非仅步武陶谢。其孤怀远寄，每托山水以见志，如《晨发昭平县》诸作，字字从血性中出，而色泽若秋空之澄，岂徒以词藻胜哉！”

2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王夫之纪行诸篇，以桂岭数作为最精。此诗‘微雨前峰来’至‘俄开新翠起’，写雨峡瞬变，如在目前；‘云倦偶失群’五字，尤得老杜‘片云天共远’之神而益以哲思。”

3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船山此作，表面纪游，实则以‘甑滩’‘驴脊’喻世路之巇险，以‘会月’‘归大始’明孤忠之不灭。其‘真赏’二字，非关风月，乃关乎天理人极之辨也。”

4 刘沅《槐轩杂著》：“读船山诗，当于‘金光界波流’句着眼。‘界’字力透纸背——非光划水，乃道御物；非目遇景，乃心契元。此所以异于凡近也。”

5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李慈铭语：“王而农《夕堂永日绪论》自谓‘诗文不能离道’，观此诗‘人籁偶旁托，真赏归大始’，方知其所谓道，非空言理学，乃即山水之真、性命之正、古今之常也。”

6 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船山论诗主‘现量’，谓‘现在’‘现成’‘显现’，此诗自晨发至会月，一气流转，无断续之痕，无补缀之迹，正是现量之极致。”

7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光绪八年十月廿三日：“夜读船山《昭平》诗，至‘飞鸟归有期’句，为之掩卷。遗民之志，不在悲啼，而在‘聊舣’之从容、‘延秀’之不忘、‘归大始’之自信。此真千古不可及也。”

8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船山诗如其学，博极群书而返于至简。此诗中‘大火循西指’，非止天文记录，实以星象之恒定，反衬人事之沧桑，而归于‘大始’之不迁——此即其哲学诗学合一之证。”

9 吴闿生《晚清四十家诗钞》评：“‘胥飒歆飞雪，婉约弄明绮’，十字双绝：上句以听觉写雨势之清越，下句以视觉写光色之柔丽，刚柔相济，阴阳互根，深得《易》象之旨。”

10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船山自题《姜斋诗稿》云：‘不以诗名，而诗自至。’此诗即其证。无一字蹈袭前人，而楚骚之芳馨、汉魏之骨力、盛唐之气象、宋贤之理趣，熔铸一炉，复以遗民心史为魂，故能卓然独立于清初诗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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