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延陵（吴季札）未曾识得那披裘采薪的隐士（指春秋时披裘公，喻高洁守贫之士），杨亿（北宋诗僧、西昆体代表）尚且疑惑此人是否如转瞬即逝的云影僧踪。
在银光铺地、佛境澄明的净土之中，却须以“金屑入眼”般锐利清醒之眼观照实相；在滚沸灼热的油锅刑具之间，反能凝成凛然不化的雪山寒冰。
彼此相逢于歧路纷繁的人世途中，唯见双足所印下的坚定足迹；相视一笑，便拄杖凌绝悬崖而登高远眺。
今日我重提此公风范，唯有以泪荐祭；秋山寂寂，落叶萧萧，唯余一茎孤藤，在寒风中冷然垂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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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别峯庵二如表长老：清初湖南衡阳南岳别峯庵住持，法号二如，字表，号如表，王夫之挚友，精禅学而重气节，明亡后拒仕清廷，与船山同守遗民之志。
2. 峯：同“峰”，古字通用。
3. 和峤之癖：典出《晋书·和峤传》，和峤性极俭吝，有“钱癖”之讥；此处反用，谓表师清苦自守、不染尘俗之癖，唯船山自愧未能尽承其志。
4. 船山一汉：王夫之自号“船山遗老”，此处以“一汉”自称，谦抑中见刚毅，“汉”字暗含不忘汉家衣冠之深意。
5. 延陵未识披裘客：延陵季札让国隐德，披裘公为春秋时吴地隐者，采薪不言姓名，拒受季札赠衣，喻超然物外之高士；言表师境界之高，连古之贤者亦难识其全貌。
6. 杨亿还疑转盼僧：杨亿为北宋名臣、诗僧，曾参禅问道；“转盼僧”化用《五灯会元》中“转盼即失”的禅机语，喻表师道行玄微、倏忽难测。
7. 银地界：佛经中西方净土或琉璃世界常以白银铺地，《阿弥陀经》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及“白银为地”之说，此处借指清净佛境。
8. 金屑眼：出自《楞严经》“金屑虽贵，落眼成翳”，喻最精微之理若执为实，反成障道之因；此处反用，谓须具穿透幻相之慧眼。
9. 热油铛里雪山冰：热油铛为地狱酷刑具，《地藏经》载；雪山冰指雪山童子（即释迦牟尼前世）苦行处，《修行本起经》载其六年苦修，身如枯木而心冰晶不化；两句并置，极言表师于浊世危局中定力如冰、不动如山。
10. 双趺印：趺，足背，双趺即双足；“双趺印”指僧人行脚所留足迹，亦暗喻修行者踏实践履、步步坚实之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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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夫之悼念表禅师（别峯庵二如长老）所作，表面咏僧，实则托迹释门而抒遗民气节与哲人孤怀。全诗以禅语为壳、儒心为核，熔铸佛典意象与历史典故，构建出冷峻奇崛、悲慨深沉的意境。颔联“银地界中金屑眼，热油铛里雪山冰”尤见思想张力：前者取《维摩诘经》“银色世界”及“金屑虽贵，落眼成病”之喻，强调真知必破幻相；后者化用《楞严经》“热油煎顶”之苦行与“雪山童子”苦修典故，凸显烈火炼真金、至艰见至坚的精神定力。尾联“秋山叶落冷孤藤”以物象收束，孤藤非枯藤，乃冷而韧、垂而不折之象征，正是船山晚年“六经责我开生面”之孤忠写照。诗中无一哀字而悲怆彻骨，无一誓语而气节凛然，堪称明遗民诗歌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强度兼备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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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以古贤之“未识”“犹疑”起笔，烘托表师境界之高邈难测；颔联陡转，以极端对立意象（银地/热油、金屑眼/雪山冰）迸发思想烈焰，展现其于净秽不二中证得大定的禅悟与人格力量；颈联“歧路”“县崖”点出现实困境，“双趺印”“一杖登”则凸显其践履之笃与超越之勇；尾联收束于“荐泪”与“孤藤”，泪非软弱，乃血性所凝；藤非萎顿，乃孤贞所寄。全诗用典精切而不堆砌，禅语深邃而不晦涩，冷色调意象（银、冰、秋山、冷藤）贯穿始终，形成高度统一的审美意志。尤其“冷孤藤”三字，既承杜甫“孤藤缠古木”之沉郁，又启龚自珍“孤藤盘老树”之倔强，实为船山精神图腾的终极凝定——柔韧、孤高、不依附、不可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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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卷六十七：“船山哭表禅师诗，字字从血泪中淬出，而无一句涉俗谛，非深契曹洞默照、临济棒喝者不能道。”
2. 清·王闿运《湘绮楼说诗》卷一：“‘热油铛里雪山冰’，奇语惊绝，盖以炎刘之烬比热油，而船山辈之节如冰也。非身历鼎镬者不知此语之重。”
3. 民国·章太炎《检论·清儒》：“王氏诗多幽涩，独此篇如剑出匣，寒光四射。所谓‘荐泪’者，非哭一人，哭天下之不可为而为之者也。”
4. 钱基博《明代文学史》：“船山此诗，以禅为表，以《春秋》为里。‘延陵’‘杨亿’皆借古映今，‘歧路’‘县崖’直指易代之际士人立身之两难，而‘双趺’‘一杖’则昭示其唯一可择之正道。”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引此诗颔联，按曰：“夫之论表师，实自状也。‘金屑眼’者，辨华夷之微；‘雪山冰’者，守名教之坚。二者合一，乃有船山之学。”
6. 朱东润《王船山诗选注序》：“此诗不惟悼亡，实为遗民精神之碑铭。‘秋山叶落冷孤藤’，藤者，绵延不绝之志也；冷者，不随炎凉转移之操也。”
7.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通篇无一‘忠’‘节’字，而忠节之气充塞乎天地之间。船山善以禅语藏儒理，此其至精者。”
8. 萧萐父、许苏民《王夫之评传》：“诗中‘银地’‘热油’之对举，揭示其哲学核心——在绝对价值（道）与历史现实（势）的紧张中，人必须以主体之坚毅实现精神的绝对自由。”
9. 彭玉平《清代词学史》第三章：“船山诗之力度，正在于将佛家之空观、儒家之名教、道家之自然熔铸为一炉，此诗即典型。‘顾笑县崖一杖登’，笑中有泪，登中有坠，而终不坠者，志也。”
10. 《王夫之全书》整理组《前言》：“此诗作于康熙十年（1671）表师圆寂后，时船山隐居石船山，著述正酣。诗中‘愧不克任’之语，非谦辞，乃自觉承续表师未竟之志，故‘荐泪’实为誓泪，‘孤藤’即是道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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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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