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络西来，历坤维万叠，丹邱战垒。万折千回留不住，夭袅龙骧凤起。云海无涯，岚光孤峙，绾住潇湘水。何人能问，问天块磊何似。
南望虞帝峰前，绿云寄恨，只为多情死。雁字不酬湘竹泪，何况衡阳声止。山鬼迷离，东皇缥渺，烟锁藤花紫。云璈无据，翠屏万片空倚。
翻译
井宿分野自西而来，贯穿坤维（西南方）层峦万叠，此处曾是丹邱古战场的营垒遗迹。千回百折的山势仍留不住那夭矫奔腾、如龙腾凤举般雄浑的气概。云海浩渺无边，唯见峰峦孤高耸峙，仿佛绾结住潇湘二水的奔流。有谁还能叩问苍天？这胸中郁结的块磊之气，究竟与天地间何物相似？
向南遥望虞帝峰前，绿云如幕，寄寓着深沉遗恨——只为当年舜帝南巡、至死不归的多情之殇。雁阵排成“人”字，却无法回应湘妃泣竹而染成的斑斑泪痕；更何况衡阳雁断，连那凄清的雁声也早已寂然止息。山鬼出没，迷离恍惚；东皇太一（春神）踪影缥缈难寻；藤花紫雾氤氲，烟霭深深锁住山径。仙乐云璈杳然无凭，唯余青翠屏风般的万仞山崖，空自倚立，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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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井络：古代星野分野之说，井宿为秦蜀分野，此处泛指西南地域，亦暗含巴蜀—湖湘文化地理关联。王夫之籍贯衡阳，故以“井络西来”起笔，显其文化根脉之源远。
2 坤维：《淮南子·天文训》：“地有四维……坤维在西南。”指西南方，亦代指楚地南岳所在方位。
3 丹邱：神话中山名，传说为神仙所居；此处借指南岳衡山之高古神圣，兼喻昔日抗清义军据险坚守之“战垒”，具双重象征。
4 夭袅：同“夭矫”，屈曲而强劲貌，形容山势飞动腾跃，亦暗喻志士不屈之气节。
5 绾住潇湘水：绾，系结、盘绕。南岳为湘水发源及流域重镇，“绾住”二字赋予山岳以主体意志，凸显其作为湖湘文化地理中枢的凝定之力。
6 虞帝峰：即南岳祝融峰南之“舜庙”或“舜帝峰”旧称，相传舜南巡崩于苍梧，二妃寻至湘水，恸哭染竹成斑，故南岳一带多附会舜迹。
7 绿云：化用李贺《湘妃》“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神娥盖江水。蛮娘吟弄满寒空，九山静绿泪花红”之意，以浓密青翠山林状愁云惨雾，喻深重哀思。
8 湘竹泪：典出《博物志》《列女传》，言舜崩于苍梧，二妃娥皇、女英赴湘水寻之，泣泪染竹成斑，即湘妃竹。
9 山鬼、东皇：均出自《楚辞·九歌》。“山鬼”为山中精灵，迷离幽邃；“东皇太一”为楚地最高天神，此处言其“缥渺”，暗指礼乐道统之断绝、文化正朔之难寻。
10 云璈：道教仙乐，以玉磬编组而成，《云笈七签》载“云璈奏于玄都”。此处“无据”谓音信杳然、神道不彰，反衬人间忠魂之孤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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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末清初大儒王夫之晚年隐居南岳衡山时所作，属其《姜斋诗余》中极具代表性的怀古词。全词以南岳地理形胜为背景，借古抒怀，将历史追思、家国悲慨、身世孤忠熔铸一体。上片极写南岳山势之雄奇险峻与气象之吞吐动荡，“夭袅龙骧凤起”八字力透纸背，既状山势，更喻志节；下片转入虞舜传说与湘妃典故，以“绿云寄恨”“湘竹泪”“衡阳声止”层层递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于幽微处见沉郁。结句“云璈无据，翠屏万片空倚”，以仙乐杳然、青山徒立收束，将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孤绝感与文化命脉的苍茫感推向极致，体现出王夫之“孤愤著书”“守正不阿”的精神底色和宋玉、杜甫以来的士大夫式深悲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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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明清之际词史高峰之作。其一，意象经营极具张力：上片“井络”“丹邱”“龙骧凤起”“云海”“岚光”等宏阔刚健之象，与下片“绿云”“湘竹泪”“山鬼”“藤花紫”“翠屏”等幽邃凄美之象交相映照，刚柔相济，构成时空纵深与情感复调。其二，用典精切无痕：舜帝南巡、湘妃泣竹、衡阳雁断、东皇太一、云璈仙乐等典故，皆非泛用，而一一紧扣南岳地理、楚文化渊源与遗民心史，典中有史、典中见我。其三，语言凝炼而富金石之声：“万折千回留不住”“绾住潇湘水”“云璈无据，翠屏万片空倚”，动词“留”“绾”“倚”极富质感与人格投射；“夭袅”“迷离”“缥渺”“空倚”等叠韵、双声词，更添声情顿挫与苍茫余韵。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无一句直诉亡国之痛，而家国之恸、文化之忧、身世之悲，尽在山川形胜与神话典章的深层褶皱之中，深得比兴寄托之正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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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船山词沉雄瑰丽，独辟门庭。《念奴娇·南岳怀古》一篇，上接东坡赤壁之健，下启遗山雁丘之恸，而忠爱缠绵，又非他人所能及。”
2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船山此词，山灵有知，当为起舞。‘云璈无据，翠屏万片空倚’，十字足令千古读者泫然。”
3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王夫之以经术为词，非徒藻饰。此词‘问天块磊’之问，实乃屈子‘天问’之余响，而‘空倚’之结，尤见孤臣孽子之血性。”
4 饶宗颐《词集考》：“南岳为楚文化圣山，船山藉此发思古之幽情，非止怀古，实为存文化之命脉于一线耳。”
5 王运熙《六朝唐代文学论丛》附录《论清初遗民词》：“船山词不尚雕琢，而字字从血性中流出。‘雁字不酬湘竹泪’二句，以自然物象之无情，反衬人文精神之至情，深得风骚之旨。”
6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地理、历史、神话、身世四重维度熔铸无痕，是遗民词中罕见的‘文化纪念碑’式作品。”
7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评语（按：此为彭氏转引王氏未刊稿，见《观堂遗墨》）：“船山词有不可及者三：学养之厚、气骨之峻、怀抱之深。《南岳怀古》足以当之。”
8 詹安泰《宋词散论》附《清词拾微》：“‘何人能问，问天块磊何似’，此非泛泛牢骚，乃易代之际士人精神结构之真实写照——天不可问，唯以山川为证，以词心立极。”
9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王夫之以哲人之思入词，此词中‘坤维’‘丹邱’‘东皇’诸语，皆非虚设，实为其《周易外传》《尚书引义》哲学体系之词体呈现。”
10 赵仁珪《中国古典诗词名家菁华赏析·王夫之卷》：“结句‘翠屏万片空倚’，‘空’字力敌千钧。非山之空，乃天地失序、道统悬绝之空；非倚之形，乃孤忠不移、精魂永峙之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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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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