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
寂寂苔枝，断无人处红犹遍。向来开谢不曾知，那记东风换。冷落清歌芳盏，也销除、伤春泪眼。试灯风起，冻雨疏疏，闲阶任满。
翻译文
寂静无声的苔痕斑驳的梅枝上，在杳无人迹的幽僻之处，红梅依然开得满树烂漫。向来梅花的开落本就无人留意，又何曾记得春风几度更替、岁月悄然流转？清冷寂寥中，昔日曼妙的清歌与芬芳的酒盏皆已消歇，连伤春的泪眼也一并消尽。元宵试灯时节寒风骤起，冻雨淅淅沥沥，疏疏落落地洒满空寂的台阶，任其铺陈、积聚，无人收拾。
那姿态柔美、风致清绝的幽梅，折下一枝供在寒窗之畔。它仿佛仍怀着心意，细细妆点新容，小小的花萼如猩红的嘴唇般鲜润点染。独自伶俜伫立，本已习以为常；无奈这清瘦之姿被轻易移入深锁愁绪的庭院，徒增幽怀。只剩辗转难平的回肠百转之后，默然无语，久久伫立——这一回重见，竟无言以对，唯余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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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烛影摇红：词牌名，又名《忆瑶姬》《玉珥坠金环》，双调九十六字，前段九句四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多用于抒写幽思、哀感。
2．苔枝：长有青苔的梅枝，典出姜夔《疏影》“苔枝缀玉”，喻梅之古拙清癯，兼含孤高隐逸之意。
3．断无人处：极言环境幽寂荒寒，暗指清亡后遗民生存空间之逼仄与精神隔绝。
4．东风换：指季节更迭，亦隐喻世事变迁、朝代易主，含无限沧桑之慨。
5．试灯：宋代习俗，正月十三日试放花灯，称“试灯日”，此处点明时令，反衬心境之寒寂。
6．冻雨：寒冷时节夹雪之雨，阴冷刺骨，强化环境与心境的双重寒冽感。
7．绰约：姿态柔美，语出《庄子·逍遥游》“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此处形容梅之清丽风致。
8．小萼猩唇点：形容初绽梅萼色泽浓艳如猩红嘴唇，以浓色反衬整体清冷意境，增强视觉张力与生命质感。
9．伶俜（pīng）：孤独貌，见《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此处状梅亦状人，物我交融。
10．锁愁庭院：化用李煜“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之囚困感，“锁”字力重，既写实（深院幽闭），亦写心（愁绪凝固、不得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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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梅寄寓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悲，是陈曾寿晚年典型“遗民词风”的代表作。上片写梅之孤高自守：荒苔古枝、人迹罕至而红犹遍开，暗喻遗民气节不因时势倾覆而凋零；“向来开谢不曾知”非真无知，实为超然于兴废之外的冷眼观照。“试灯风起，冻雨疏疏”以元宵节令反衬彻骨寒凉，时空错置中透出历史断裂后的荒寒感。下片由外而内，折梅供窗，拟人化写其“试新妆”“猩唇点”，愈见娇妍愈增凄清；“轻移锁愁庭院”直指身不由己的政治处境与精神囚禁。“剩回肠后，无语移时”，结句沉郁顿挫，将千言万语凝为静默，比直抒悲慨更具张力。全词意象精微，用字峭拔（如“锁愁”“伶俜”“冻雨”），声情低回而筋骨内敛，深得南宋遗民词神髓，尤近王沂孙、张炎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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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曾寿此词以梅为镜，照见遗民士大夫在鼎革之后的精神图景。全篇不着一“悲”字，而悲怆弥漫于字缝之间：苔枝之“寂寂”、红犹之“遍”、开谢之“不曾知”，构成一组悖论式书写——越是无人处越见绚烂，越是遗忘处越显执守，正是遗民文化记忆最坚韧的形态。词中时空处理极具匠心：“向来”与“试灯”形成纵向历史纵深，“闲阶任满”与“寒窗畔”则构成横向空间张力，使个体命运在广袤时空中获得悲剧性升华。艺术上承姜夔之清空、王沂孙之深婉，又具自家筋骨：炼字如“锁”“冻”“伶俜”，冷峻峭拔；句法多用逆折（如“冷落清歌芳盏，也销除、伤春泪眼”），以顿挫蓄势；结句“者回相见”戛然而止，余味如磬音袅袅，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陷于枯槁自怜，而于“猩唇点”“试新妆”等细节中保留生命温热，使遗民词超越单纯挽歌，升华为一种庄严的美学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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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仁先词，沉郁顿挫，得碧山神理，而气格稍遒上。此阕《烛影摇红》，苔枝、冻雨、猩唇、锁愁，字字锤炼，句句含情，遗民血泪，尽凝毫端。”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二日：“读仁先《旧月簃词》，至《烛影摇红》‘剩回肠后，无语移时，者回相见’，为之掩卷久之。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此语，非深于词律者不能构此境。”
3．严迪昌《清词史》：“陈曾寿以遗老身份作词，不尚浮华，专务沉挚。其咏物诸作，如《烛影摇红·梅》《齐天乐·秋海棠》，皆托物寓志，将个人身世之感与文化命脉之忧融为一体，为清末民初词坛不可多得之正声。”
4．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仁先先生词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深不可测。《烛影摇红》一阕，以梅写心，冷香幽韵中自有铁骨铮铮，足继碧山、玉田而无愧。”
5．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陈曾寿词在继承南宋咏物传统的同时，注入强烈的历史意识与个体生命体验。《烛影摇红》中‘东风换’‘锁愁庭院’等语，已非泛泛伤春，实为对文化时间断裂的深刻感知与审美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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