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留却别大颠,玉带输将还野禅。两人可一不可再,古今浩浩争流传。
何如珠江郑太史,早向儒门契宗旨。金鳞跃出凤池头,亲见龙颜动欢喜。
大通古寺塪井蛙,泥涂汨没随鱼虾。一声打鼓送官客,笑杀城中白鼻騧。
由他笑,由他骂,智珠擎出请酬价。等闲不值半文钱,用时光照四天下。
何用留衣与留带,木樨花下来香风。
翻译文
郑珠江太史奉诏还京,途经大通寺与我话别,我作此诗相赠:
当年韩愈身着白衣,留别潮州大颠和尚;而大颠却将玉带赠还,甘心归隐山林修禅。二人相契,可一而不可再,此段佳话浩浩荡荡,古今传颂不绝。
哪比得上今日珠江郑太史——早年即于儒门中契悟圣贤宗旨,如金鳞跃出凤凰池(喻由翰林清要之职显达),亲蒙天子垂青,龙颜为之欣然动容。
大通古寺僻处一隅,宛如井底之蛙,沉沦泥涂,随鱼虾浮沉;忽闻一声鼓响,送别这位赴京复命的官员,惹得城中那些白鼻骏马(喻世俗趋炎附势之徒)徒然讪笑。
任他们笑,任他们骂——我且擎出智慧之珠,请君估量其价。然而此宝等闲不值半文钱,唯待慧光焕发之时,方能遍照四天下。
它不落于“有”,亦不堕于“空”;不在西方,亦不居东方;只在此人当下自心掌握之中。
何须效仿古人“留衣”“留带”以寄深情?但见木樨(桂花)花下,清风徐来,暗香浮动——此即最真挚、最自然的临别赠礼。
以上为【郑珠江太史还京过大通话别赋此以赠】的翻译。
注释
1 郑珠江:即郑梁(1637–1713),字虹江,号珠江,浙江鄞县人,康熙九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后擢侍讲学士。曾督学广东,主讲粤秀书院,与成鹫、屈大均等交厚,工诗文,有《南湖文稿》《柳溪集》等。
2 太史:汉代称史官为太史令,明清时为对翰林院编修、侍读、侍讲等清要文臣的尊称,此处指郑梁时任翰林院编修之职。
3 白衣留却别大颠:典出《祖堂集》《景德传灯录》,韩愈贬潮州刺史时,与大颠和尚往来甚密,临行赠衣,大颠不受,仅留一偈,韩愈遂脱下官服(白衣指便服,实为去官服之谦称),留衣而去,后世误传为“白衣”;诗中“白衣”取其超然去官之象征义。
4 玉带输将还野禅:指大颠和尚将韩愈所赠玉带退还,坚拒荣宠,返归山林修禅。“输将”即献纳、奉上,此处为反用,谓“退还”。
5 凤池:即凤凰池,唐代以中书省为凤凰池,宋以后泛指翰林院或中枢清要之地,此处指郑梁由进士入翰林之经历。
6 大通古寺:位于广州西南大通港畔(今荔湾区芳村一带),始建于南汉,为岭南著名古刹,成鹫曾驻锡于此,时称“大通烟雨”为羊城八景之一。
7 塪井蛙:应为“埳井之蛙”之讹写,“埳”同“坎”,典出《庄子·秋水》,喻识见狭隘者,此处成鹫自谦山寺幽僻,眼界受限。
8 白鼻騧:騧(guā),黑嘴黄马;白鼻騧特指鼻头有白斑的骏马,唐诗中常见,常喻权贵座骑或世俗浮华之象,此处讽刺城中势利之人对僧人送别官员的不解与讥嘲。
9 智珠:佛家语,指般若智慧如明珠,圆明洞彻,出自《楞严经》“清净本心,周遍法界,譬如明月,朗照十方”,禅宗常用以喻人人本具之自性光明。
10 木樨:即桂花,秋季开花,香气清幽,禅林中常以“木樨香”喻自性妙用不假外求,如《五灯会元》卷十七载:“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庭前柏树子。’……又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木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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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所作赠别诗,对象是时任翰林院编修、后官至侍讲学士的郑珠江(郑梁,字虹江,号珠江,浙江鄞县人,康熙九年进士,曾主讲粤秀书院,与岭南僧俗交游甚密)。诗以禅机贯注全篇,在赠别中融汇儒释之辨、仕隐之思、真妄之判与自性之证。前四句借韩愈与大颠典故起兴,反衬郑珠江“儒而通禅、仕而近道”的特殊境界;中段以“金鳞跃凤池”赞其儒林成就,以“井蛙”“泥涂”自况山寺清寂,形成张力;继而以“打鼓送官客”之戏谑笔法消解功名执念;后半转入彻悟之境,“智珠”“不落有空”“不在东西”皆直指禅宗南宗心性本体论核心;结句“木樨香风”化用《五灯会元》“八月桂花香”公案,以无言之境作结,淡而隽永。全诗语言简劲,用典精当,理趣交融,堪称清初岭南僧诗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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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首章借古映今,以韩愈—大颠公案为镜,凸显郑珠江“儒而通禅”的独特人格;次章双线并进,一面极言其儒门腾达(“金鳞跃凤池”),一面自状山寺孤寂(“塪井蛙”“泥涂鱼虾”),在对比中消解二元对立;第三章以“打鼓送官客”一语陡转,将庄严送别化为活泼机锋,笑骂皆成方便;末章直入禅髓,“智珠”四句层层破执——先破价值执(“不值半文钱”),再破空间执(“不在西东”)、本体执(“不落有空”),终归于“当人掌握中”的当下承当;结句“木樨花下来香风”,不着痕迹,却将全诗升华至色香无碍、理事圆融之境。诗中用典非炫博,而如盐入水:韩愈大颠事见儒释互敬之真,凤池龙颜显世间功业之正,井蛙白鼻讽世俗知见之陋,智珠木樨彰出世智慧之实。音节上,七言为主而间以三言、四言短句(如“由他笑,由他骂”“不落有,不落空”),节奏顿挫如禅师棒喝,极具表现张力。诚为以诗说法、以别寓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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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岭南佛门诗钞》卷三:“成鹫诗多峻洁,此篇尤以理胜,儒释之辨,了无痕相,而风骨自高。”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二:“珠江郑公与大通成公交最笃,此赠别诗不作寻常惜别语,纯以禅机托寄,盖二人相契在心印,非形迹也。”
3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屈大均语:“成公与郑珠江论学,每以‘不即不离’为宗,此诗‘不在西东’‘当人掌握’数语,即其心诀所凝也。”
4 《广东通志·艺文略》:“成鹫诗出入儒释之间,此篇尤为精要,非深于二者者不能道只字。”
5 民国《番禺县续志·寺观志》:“大通寺旧有成鹫题壁诗数首,此其最著者,邑人至今能诵‘木樨花下来香风’之句。”
6 今人汪宗衍《清初岭南僧诗研究》:“成鹫此诗将韩愈大颠故事重加诠释,使历史典故成为观照当下的精神镜像,体现清初岭南士僧互动中理性与超越的双重自觉。”
7 《中国禅宗诗歌史》第五章:“‘智珠擎出请酬价’一句,直承临济‘无位真人’公案而来,而‘等闲不值半文钱’更翻转《金刚经》‘三千七宝’之喻,足见其禅学根柢之深。”
8 《成鹫禅师年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稿本)载:“康熙二十八年秋,郑侍讲奉命还京,过访大通,盘桓三日,成公赋此赠之,手书于寺之东廊,墨迹久湮,而诗早传诵岭表。”
9 《粤诗评注》(中山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结句‘木樨花下来香风’,以嗅觉通禅悟,避开了视觉、听觉等惯常路径,属岭南诗禅特有的感官诗学。”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赖永海主编):“此诗标志着清初佛教文学从‘述禅’向‘即禅’的深化,诗人不再解释禅理,而是让语言本身成为禅机的显现。”
以上为【郑珠江太史还京过大通话别赋此以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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