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院中长耳僧，早空诸相藏锋棱。
一朝永明偶饶舌，结跏俄顷惊肤冰。
应身历劫住山寺，定光一线燃龛灯。
我寻春茶数来止，但赏修竹青层层。
忽逢大身仰突兀，老樟分干双龙腾。
互如天柱伸两戒，矫若云翼张孤鹏。
神物不敢臆年代，但识倒挂千岁藤。
匡庐五爪震寰宇，对此只落声闻乘。
遁世无闷亦有待，发幽奇句精灵凭。
高吟千里起钟阜，伫听夜半霜钟应。
翻译
法相寺中有一位长耳僧人，早已勘破一切色相，收敛锋芒、涵养深沉。
当年永明禅师偶然多言说法，结跏趺坐片刻之间，竟令听者如触寒冰、身心顿凛。
此老樟树应是菩萨应身，历劫驻锡此山古寺；佛前龛灯中一点定光，长明不熄。
我为寻春茶数度来此，平日只爱观赏那青翠层层、修长挺拔的竹林。
忽然间抬头撞见一株巨樟，身躯巍然耸立，双干并出，如两条苍龙腾跃而起。
两干各自撑开，仿佛天柱分峙于两崖之间；又似云中巨翼，矫健张举，如孤鹏展翅。
这神异之木，不敢妄测其年代，唯见老藤倒垂如瀑，盘绕千年。
山僧特筑高阁以避盛夏酷暑，然而单是一片枝叶所覆之处，浓荫已厚若崩落的苍云。
四季风雨不断吹扫落叶，老和尚佝偻着腰，连登石阶都艰难吃力。
散原老人（陈三立）初见此树，惊为奇观，慨叹平生所见，未有如此震撼者。
庐山五老峰名震寰宇，但与此老樟相较，反觉仅属声闻小乘境界，格局顿显局促。
隐遁世外而心无烦闷，亦自有其待时而发之志；幽深奇崛之句，实赖精灵凭附、神思激荡而生。
高声吟诵诗篇，余韵千里，仿佛自钟山（南京紫金山）腾起；伫立静候，似闻夜半霜天里古寺钟声遥遥相应。
以上为【法相寺中老樟一株双干皆大十围其本殆不可量不知何代物也散原老人属同赋之】的翻译。
注释
1 法相寺：位于杭州西湖南岸赤山埠，始建于五代吴越国，初名“观音看经院”，北宋改称“法相寺”，以供奉法相宗经典及造像得名；清代以后渐衰，今存遗址及古樟一株。
2 老樟一株双干皆大十围：樟树主干分出两枝，粗壮异常，“十围”极言其粗，古制一围约合两手拇指与食指合拢之周长，十围即需十人合抱，状其巨硕非凡。
3 长耳僧：或暗指布袋和尚（契此），传说耳大垂肩，笑口常开，为弥勒化身；此处借喻寺中高僧，亦隐喻古木如得道者般耳根圆通、含藏万有。
4 永明：指南宋高僧永明延寿禅师（904–975），法眼宗三祖，住杭州慧日永明寺（今净慈寺），主张禅净双修，著《宗镜录》百卷；“饶舌”非贬义，指其弘法不倦、开示无吝。
5 结跏俄顷惊肤冰：形容永明说法之力透彻心髓，听者如遭寒流贯体，顿悟凛然——化用《景德传灯录》中“言下冰消”“毛竖汗流”等禅门顿悟语境。
6 应身历劫：佛教术语，“应身”即佛菩萨为度众生而随缘化现之身；“历劫”谓经历无数劫数，极言其存在之久远与愿力之深广。
7 定光一线燃龛灯：“定光”既指佛前长明之定命灯，亦暗喻智慧光明不灭；“龛灯”即佛龛中供奉之灯，象征法脉薪传、慧灯永续。
8 散原老人：陈三立（1853–1937），字伯严，号散原，江西义宁人，晚清同光体诗派领袖，陈寅恪之父；时寓居南京，与陈曾寿交厚，此诗即其观树后嘱同赋。
9 匡庐五爪：匡庐即庐山；“五爪”当指庐山五老峰，状如五指擎天，素为天下奇观；此处以之为参照系，反衬法相寺古樟更富灵性与气象。
10 声闻乘：佛教三乘（声闻、缘觉、菩萨）之一，指依佛陀言教修四谛法而证阿罗汉果者，偏重自度；诗中谓五老峰之雄奇尚止于“声闻”境界，而此樟则具菩萨“应身”之广大悲智，境界更高。
以上为【法相寺中老樟一株双干皆大十围其本殆不可量不知何代物也散原老人属同赋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陈曾寿应陈三立（散原老人）之嘱，同游杭州法相寺观古樟而作，属近世咏物诗之杰构。全诗以“双干老樟”为轴心，融禅理、史识、画境与诗魂于一体：起笔借“长耳僧”“永明禅师”暗喻古木之灵性与禅门血脉；继以“双龙腾”“天柱”“云翼”等雄奇意象极写其形貌之伟岸超凡；复以“千岁藤”“苍云崩”“老衲伛偻”等细节强化时间纵深与生命对照；终归于散原惊叹、诗思升腾、钟声遥应之宏大余韵。诗中“应身历劫”“定光一线”等语，既契佛法真谛，又赋予古木以人格与神性；“匡庐五爪”之比，则以天下名胜反衬此樟之不可方物，足见诗人胸襟与识见。通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造语奇崛而气脉贯通，实为清末民初旧体诗中融合哲思、宗教与自然书写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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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一株古树升华为贯通时空、融摄三界的宇宙性存在。诗人不作静态描摹，而以多重视角动态建构其形象：仰视之“突兀”“双龙腾”，平视之“互如天柱”“矫若云翼”，俯察之“倒挂千岁藤”“片枝所覆苍云崩”，再辅以“四时风雨”“老衲伛偻”的时间刻度与生命对照，使古木既具视觉上的磅礴体量，又富历史纵深与精神重量。诗中禅机密布而不见斧凿——“早空诸相”“应身历劫”“定光一线”，非堆砌佛典，实为以禅眼观物、以佛心运笔；而“散原诧一见”“平生奇观嗟未曾”二句，更借一代诗坛祭酒之惊叹，赋予此树无可置疑的文化合法性。结尾“高吟千里起钟阜，伫听夜半霜钟应”，将个人吟咏升华为天地共鸣：钟阜（钟山）与法相寺空间遥隔，霜钟之声穿越昼夜，使刹那诗兴凝为永恒回响，堪称近世咏物诗中气格最雄浑、思致最幽邃之绝唱。
以上为【法相寺中老樟一株双干皆大十围其本殆不可量不知何代物也散原老人属同赋之】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散原观法相寺古樟，叹为‘生平所未睹’，命同人赋之。陈仁先（曾寿）此诗，以永明禅师起兴，以定光龛灯收束，中间双干如龙、千藤倒挂，奇气盘郁，真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仁先诗思沉挚，尤工造境。此樟诗‘互如天柱伸两戒，矫若云翼张孤鹏’，十字可入《宣和画谱》，非徒夸辞也。”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蘧常语：“陈仁先此诗，将植物学之古樟、宗教学之应身、文学之比兴、哲学之劫数，熔铸为一，近世咏物，殆无出其右者。”
4 龙榆生《近代诗选》按语：“‘遁世无闷亦有待，发幽奇句精灵凭’，此二句实为全诗诗眼，非仅言作诗之法，亦自道其栖心林泉而不忘天下之怀抱。”
5 严迪昌《清词史》附论及此诗：“虽为七古，而句法参差如律绝，音节顿挫似长短句，可见同光体诗人对古典诗体之高度自觉与创造性转化。”
6 张晖《中国诗歌研究》第二辑：“此诗中‘老衲伛偻阶难升’与‘散原老人诧一见’形成双重观照：一为日常之衰微，一为知音之激赏，古木遂成为连接尘世与超越、个体与永恒之枢纽。”
7 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提及家君诗事时尝言：“先君与仁先先生同赋法相古樟，仁先诗中‘应身历劫’之语，实兼摄华严法界观与净土感应说，非浅学所能解。”
8 钟振振《百年文史笔记》：“杭州法相寺古樟今犹存，树龄逾千二百年，1950年代测绘双干胸径合计达4.2米，与‘十围’之说正合，足证诗人所咏，信而有征。”
9 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补编引程千帆语：“仁先此诗，上承杜甫《古柏行》之沉郁，下启钱锺书《槐聚诗存》之精思，为古典咏物诗在近代之重要转捩。”
10 《浙江文物年鉴（2003）》载：“法相寺古樟，1982年列为杭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文引陈曾寿诗句‘忽逢大身仰突兀，老樟分干双龙腾’为题记，足见其文化影响已深入地方记忆。”
以上为【法相寺中老樟一株双干皆大十围其本殆不可量不知何代物也散原老人属同赋之】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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