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原先生来湖上次日蒿老亦至遂同游虎跑泉
二老经岁别，世乱积幽疢。
相逢在名山，一笑乃至矧。
霜姿不改度，取证寒泉影。
山光秋正浓，高树沃丹顶。
涧流自磬钟，激翠上襟领。
虚堂倚悬崖，削铁石骨整。
岚气浮长廊，清寒入瓯茗。
适野情暂移，随杖坐忘暝。
翻译文
散原先生来西湖的次日，蒿老也抵达，于是三人一同游览虎跑泉。
两位老者已有一年多未曾相见，世事纷乱，郁积于心的忧思与隐疾日益深重。
却在名山胜境中意外重逢，相视一笑，其欣然之态更甚于寻常欢会。
二人风霜不改的清癯气度，在寒泉清影中得到印证与澄明。
山色正浓于秋日，高树丹枫如沃染，映照峰顶。
山涧清流激越有声，宛如磬钟；飞溅的翠色仿佛直跃衣襟领口。
空寂的禅堂依傍悬崖而建，崖壁如削铁般峻峭，石骨嶙峋而整肃。
山间岚气浮游于长廊之间，清寒之气沁入茶瓯与茗香之中。
我们又寻访济公塔，仰瞻其灵异事迹，光辉昭然，令人肃然起敬。
为齐同“能观”与“所观”，消融主客、是非之执，遂使冤亲平等一如。
然我心地狭隘，终难回转；学道多年，愧无堪忍之力。
暂赴郊野，情怀稍得舒展；随杖徐行，静坐竟至忘却昏晓。
归途之中，耳畔依然似闻佛陀广长舌所宣之法音；唯见溪声泠泠，送客远去，寒意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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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散原先生：陈三立（1853—1937），字伯严，号散原，江西义宁人，晚清同光体诗派领袖，陈寅恪之父。
2 蒿老：郑孝胥（1860—1938），字苏龛，号海藏，福建闽侯人，号“蒿叟”，时人尊称“蒿老”；清末民初重要诗人、政治人物。
3 虎跑泉：位于杭州西湖西南大慈山，相传唐元和十四年（819）性空禅师于此筑寺，因乏水，二虎跑地涌泉，故名；南宋以来列为“天下第三泉”，与龙井茶并称。
4 霜姿：喻高洁清癯之容仪，典出《世说新语·容止》“萧萧如松下风，高而徐引”，亦含岁寒知松柏之意。
5 磬钟：形容涧水击石之声清越如佛寺磬、钟之音，兼取《楞严经》“钟鼓琴瑟，声尘妙理”之喻。
6 虚堂：指虎跑寺内空旷禅堂，亦暗喻心体本空。
7 济公塔：虎跑寺侧有济公（道济禅师）塔院，传其圆寂后舍利供奉于此；济公佯狂济世，神通灵迹载于《净慈寺志》等。
8 涂割观：“涂”通“途”，谓能观之智与所观之境本无差别；“割”指割裂、分别；“涂割观”即破除能所二元对立之观法，源出《大乘起信论》“一心二门”。
9 冤亲等：佛教语，谓怨亲平等，出自《维摩诘经·菩萨品》“等诸众生，如视一子”，为大乘慈悲根本。
10 广长舌：佛三十二相之一，喻佛说法真实不虚、遍覆一切；《金刚经》云：“如来有肉眼……有广长舌相。”此处借指佛法之恒常教诲，与冷寂溪声形成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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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民国初年，陈曾寿与陈三立（散原）、郑孝胥（蒿叟，诗中称“蒿老”）同游杭州虎跑泉，属遗民唱和之典型。全诗以纪游为线，融哲思、佛理、家国悲慨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沉郁。开篇即点出“二老经岁别，世乱积幽疢”，将个人聚散置于鼎革巨变背景之下，奠定苍凉基调；中段写景极富层次——由远山秋光、近涧流响，至虚堂岚气、茶烟清寒，以通感手法打通视觉、听觉、触觉，使自然景物成为心性映照之镜；后半转入禅悟反思，“为齐涂割观，遂壹冤亲等”化用《维摩诘经》“但除其病，而不除法”及《金刚经》“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义，然结句“褊心不能回，学道愧无忍”，坦承修持之困顿，反显真诚可贵。末联“广长舌”与“溪声冷”并置，以佛法恒常对照尘世寂寥，余韵苍茫，深得宋人以理入诗而情致弥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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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近代旧体诗中融合山水、交游、佛理与遗民心史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之统一——以“经岁别”之短时距，承载“世乱”之长时段历史创痛；二是感官书写之统一——“沃丹顶”之浓烈视觉、“涧流磬钟”之清越听觉、“清寒入瓯茗”之微妙触嗅，共同织就具身化的禅境体验；三是理性节制与情感奔涌之统一——诗中多用佛典术语（如“涂割观”“冤亲等”），看似冷静疏离，然“褊心不能回”“愧无忍”等句直剖心曲，毫无掩饰，使哲思获得血肉温度。尤其尾联“依然广长舌，送客溪声冷”，以永恒法音（广长舌）与刹那溪声（冷）对举，既暗合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空寂美学，又注入近代士人面对文明断续时特有的孤峭与清醒，堪称以旧格律承载新精神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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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义宁陈氏父子与海藏、散原诸公，皆以诗存史，其辞愈工，其痛愈深。”
2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陈仁先（曾寿）诗沉郁顿挫，出入宋元，尤善以禅理铸句，此诗‘为齐涂割观’数语，直追黄庭坚《题落星寺》‘小雨藏山客坐久’之精微。”
3 龙榆生《忍寒词集序》：“仁先先生诗，于乱世中持守雅正，不堕哀音，而自有千钧之力，观此虎跑纪游可知。”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27日：“读陈仁先《旧月簃词》，复检其诗集，虎跑泉作最见怀抱，‘霜姿不改度，取证寒泉影’，真遗民肝胆写照。”
5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陈仁先诗如古寺寒泉，澄澈见底而深不可测，此作中‘虚堂倚悬崖’一联，气象峻拔，足当‘地煞星’之目。”
6 傅璇琮《近代文学批评史》：“陈曾寿此诗将浙西山水、临济禅风与遗民意识熔铸一体，标志着同光体后期向哲理化、内省化的重要转向。”
7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仁先先生诗不尚奇险，而字字锤炼，如‘激翠上襟领’之‘上’字，力透纸背，非深于炼字者不能为。”
8 严迪昌《清词史》：“此诗末二句‘依然广长舌，送客溪声冷’，以佛典收束山水，冷隽中见大悲，实为民国旧体诗中罕见之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者。”
9 张晖《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附论：“虽作于民初，然其精神血脉直溯明遗民，‘学道愧无忍’之叹，与屈大均‘未死已知今日事，偷生犹抱昔年心’遥相呼应。”
10 陈永正《岭南诗词选》前言：“近世诗人能于尺幅间涵摄家国、山水、宗教三重维度者，仁先先生此作足为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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