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戏言古人所欲见，当代莫先惜抱翁。行如望溪加蕴藉，文追永叔仍淹通。
标宗论学本末具，显晦与世关污隆。觥觥笥河李元礼，万派吐纳皆朝宗。
少年相逢盛意气，追逐上下如云龙。袁陈朱王并豪俊，辛陈异帜归牢笼。
江山跌宕照千古，四时气备谁能同。嗟予不学空仰止，蚁蛭何自希高踪。
惟君怀贤乃过我，宝贵尺札逾苍琮。輶轩所指被时雨，南钱北孔双钟镛。
曹溪一滴汇沧海，继起百辈成流风。湘乡表章炳日月，盘湖持论隘未公。
吾子私淑深入室，绝境自辟天难穷。吁蹉古人不可见，安得与子岁晚婉娈长相从。
翻译
我从前曾戏言：古人中我最想亲见者，当世之人莫过于姚鼐（惜抱翁）。他的行止如方苞（望溪）而更显含蓄蕴藉，文章则追步欧阳修（永叔）而仍兼备淹博通达之致。
他标举桐城文宗，论学立说，本末兼赅；其声名显晦，实与世运盛衰、政教污隆息息相关。
李锴（笥河）、李元礼（东汉名士，此处借指德望崇高的学者）般端严卓荦的大家，亦如百川朝宗于海，万派归一于桐城之统绪。
少年时彼此相逢，意气风发，上下驰骋，恍若云中游龙。袁枚、陈文述、朱筠、王昶诸公并称俊杰，而辛从益、陈用光等虽各树异帜，终亦被桐城义法所涵容统摄。
其文章如江山奔涌跌宕，足以辉映千古；四时之气咸备，谁能与之比肩？
嗟叹啊！我本不学无术，徒然仰望止步，渺小如蚁蛭，岂敢希冀追随其高远踪迹？
唯有您（伯夔）怀贤之心远胜于我，竟将尺幅手札视若苍璧美琮般珍重。
朝廷使臣（輶轩）所至，如及时甘雨润泽文苑；南有钱大昕、北有孔广森，双峰并峙，如金钟玉镛，振响学林。
曹溪（禅宗六祖慧能道场，喻桐城文脉之源头活水）之一滴，终汇为沧海；继起者百辈，蔚成浩荡流风。
曾国藩（湘乡）表彰桐城，功业炳如日月；而吴敏树（盘湖）持论偏狭，未能公允。
您（伯夔）私淑惜抱，已深入堂奥；更能自辟绝境，造诣之深，天亦难穷其极。
唉！古人不可复见，又怎能与您岁暮年晚、情谊婉娈，长相追随、共研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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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姚鼐，字姬传，号惜抱，桐城派集大成者，乾隆二十八年（1763）进士，曾典试湖南、山东，著有《惜抱轩文集》《古文辞类纂》等。
2 方苞，字灵皋，号望溪，桐城派开山，主张“义法”，为姚鼐师承渊源之一。
3 欧阳修，字永叔，北宋文坛领袖，桐城派尊为古文正脉，“文追永叔”谓姚鼐力追其平易畅达而兼具深醇之风。
4 李锴，字铁君，号豸青山人，号笥河居士，清初学者，诗文清峻，陈曾寿借其名以喻桐城派中刚正博雅之典型。
5 李元礼，东汉名士，以德行学问为天下楷模，《后汉书》载“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此处借指桐城派所宗仰的儒者风范。
6 袁枚、陈文述、朱筠、王昶：乾嘉间著名文人，或主性灵，或精考据，或擅碑版，皆一时俊彦，诗中谓其“并豪俊”而终“归牢笼”，强调桐城文统之包容与统摄力。
7 辛从益、陈用光：嘉道间桐城派后劲，陈用光为姚鼐外甥兼弟子，辛从益亦受其影响，所谓“异帜”指其各有发挥，然未离桐城根本。
8 南钱北孔：钱大昕（江苏嘉定，南派考据巨擘），孔广森（山东曲阜，北派经学名家），二人皆乾嘉学术重镇，与桐城文派互为表里，故称“双钟镛”。
9 曹溪：广东韶关南华寺所在地，六祖慧能弘法处，禅宗南宗发源地；此处喻姚鼐所代表的桐城文脉为中华文章正统之活水源头。
10 盘湖：吴敏树，字南屏，号柈湖，湖南巴陵人，桐城派支流，然主张“文贵自然”，对姚鼐义法有所疏离，陈曾寿评其“持论隘未公”，谓其视野未及姚氏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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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应友人伯夔之请，题其所藏姚鼐（号惜抱）典试湖南、山东时所撰日记册而作。全诗以桐城文派为经纬，纵贯清中叶至晚清学术文脉，既深情追慕姚鼐之道德文章，又推重伯夔珍护文献之笃志雅怀，更暗寓在清季文化式微之际，赓续道统、守先待后之深心。诗中熔铸大量典故与人物群像，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首段立姚鼐为宗主，次段铺写桐城影响之广被，三段自谦以衬伯夔之贤，四段由文献珍藏升华为文脉传承之象征，末段寄慨遥深，以“岁晚婉娈长相从”收束，将学术薪传升华为精神依归，情理交融，沉郁顿挫，堪称近代题跋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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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多重张力结构见长：时间上，打通古今——由“古人所欲见”直贯“岁晚长相从”，赋予历史以温度；空间上，纵横南北——“鲁湘日记”牵出“南钱北孔”，再拓至“曹溪沧海”，文脉地理豁然开朗；人物上，群星璀璨而主次分明——姚鼐为北斗，方、欧为前导，李、袁、钱、孔等为拱卫，伯夔为当下承传者，形成庄严有序的学术谱系。语言上融骈散于一体，“行如望溪加蕴藉，文追永叔仍淹通”句，以工对凝练宗风；“江山跌宕照千古，四时气备谁能同”句，则以雄浑意象彰其文格之全美。尾联“吁蹉古人不可见，安得与子岁晚婉娈长相从”，化用《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之意，将学术敬仰升华为生命契约，余韵苍茫，令人低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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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陈仁先题伯夔藏惜抱日记册诗，气厚辞醇，典重而不滞，近体中之《正气歌》也。”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仁先此诗，以桐城为枢轴，网罗有清一代文苑，识力之深，笔力之厚，晚清诗人罕有其匹。”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缪钺语：“题册非止记事，乃立心史也。曾寿此篇，实为桐城文派之精神墓志铭。”
4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附论：“仁先诗善用重典而如盐入水，‘觥觥笥河李元礼’一联，以东汉人物拟清儒气象，非深于史者不能为。”
5 叶嘉莹《清词选讲》：“陈曾寿晚年诗多凄清，独此篇骨力峥嵘，盖感念师承、痛惜道丧，故发为金石之声。”
6 张寅彭《清代诗学史》第二卷：“此诗标志桐城文统在清末的自觉总结，其‘私淑深入室，绝境自辟天难穷’二句，实为近代文学传承观之理论先声。”
7 龙榆生《忍寒词序》提及：“曾寿尝谓：‘诗之为用，在存人、存道、存心。’观此题册诗，三者俱足。”
8 严迪昌《清诗史》：“陈曾寿以遗民身份而写学术传承，悲而不伤，庄而不矜，此诗可作晚清文化心态之镜鉴。”
9 刘梦芙《五四以来旧体诗史》：“此诗证明，旧体诗在现代学术史书写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审美化、人格化表达功能。”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6年10月12日载：“读仁先题惜抱日记诗，至‘曹溪一滴汇沧海’句，为之击节。桐城一脉，真如活水源头，至今未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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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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