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乱赘腐儒，斯文极天㭬。
厄年逢在巳，硕果仍见夺。
京曹昔共居，沧海氛巳恶。
果然大轴翻，含生化毛角。
决去我何成，强留翁岂乐。
旧京再相见，温伟惊索寞。
逃禅郁苦悲，精气遂销铄。
区区整齐志，片纸重山岳。
向来桐城宗，所尚义理学。
湘乡用绪馀，乾坤再清廓。
饮鸩虽群甘，救死岂无药。
惟翁渫不食，辛勤守衣钵。
验方信昭昭，后起谁寄托。
翻译
世道纷乱，徒然收容我这迂腐无用的儒生，斯文命脉已悬于天际，岌岌可危。
厄运之年（己巳年，1929年）猝然降临，硕果仅存的硕学宗师竟亦被夺去生命。
昔日同在京师各部任职，共居一城，彼时海内已弥漫着危亡的阴霾。
果然如天翻地覆般巨变骤至，众生沦丧，人性尽失，几近化为狰狞异类。
我决意离去而终未能成行，强留于旧京，翁岂能真正安乐？
旧都再相见时，见其温厚伟岸之气尽消，唯余清癯索寞之容，令人惊心。
他遁入佛门以求解脱，却郁结深重、悲苦难抑，精神元气因而日渐枯槁衰竭。
然而那一点持守斯文、整饬道统的微志，虽只片纸之微，其分量却重逾山岳。
向来桐城派所尊奉者，乃义理之学，以义理为本、考据为辅、辞章为用。
乾隆朝开四库全书馆，纪昀、戴震辈以博通考据相尚，风气渐趋繁缛而疏离根本。
汉学宋学之间彼此抑扬，争执不休，反使儒门持世之关键——心性修养与经世担当——丧失锁钥。
姚鼐（惜抱）力图辨析异同、折衷融通，如百鸷群中卓然独立之一鹗，气象超拔。
曾国藩（湘乡）承其余绪，力倡经世致用，一度使乾坤重归清明廓大。
世人甘饮鸩酒而不觉其毒（喻沉溺浮华、苟且偷安），然救世救命，岂无良方？
唯翁（马其昶）独能洁身自守，不沾流弊，数十年辛劳不懈，谨守桐城衣钵。
其所验证之立身治学之道，昭昭如日，然此道之继起者，今在何方？
以上为【挽马通伯】的翻译。
注释
1．挽马通伯：马其昶（1855–1929），字通伯，安徽桐城人，清末民初桐城派最后一位大师，曾任清史馆纂修，著有《抱润轩文集》《桐城古文菁华录》等。
2．赘腐儒：自谦之词，“赘”谓多余、累赘，“腐儒”指拘守旧学、不合时务之儒者，暗含对自身与时局格格不入的清醒认知。
3．斯文极天㭬：“㭬”（chā）同“杈”，此处当为“榰”（zhī）之讹或通假，意为支撑；“极天榰”即“榰极于天”，喻斯文命脉悬系于天，危殆至极。一说“㭬”为“榰”之形误，古籍中常见。
4．厄年逢在巳：指己巳年（1929年），马其昶卒于是年，享年七十五。
5．京曹：指清代中央各部院衙门，马其昶曾为学部主事、礼学馆顾问，陈曾寿曾任吏部主事、学部郎中，二人同官京师多年。
6．大轴翻：喻天翻地覆之巨变，既指清亡鼎革，亦含对民国政局混乱、文化失序的总体判断。
7．含生化毛角：语出《庄子·齐物论》“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麋与鹿交，䲡与鱼游”，此处反用其意，极言人心沦丧、伦理崩解，众生失其本性，几近禽兽。
8．逃禅：指马其昶晚年皈依佛教，然非为超脱，实因忧世过深而寻求精神出路，故下云“郁苦悲”。
9．桐城宗：即桐城派，清代最大古文流派，以方苞、刘大櫆、姚鼐为奠基三祖，标举“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
10．纪戴：纪昀（晓岚）、戴震，乾嘉汉学代表人物；四库馆开，汉学昌盛，重训诂考据而轻义理心性，桐城派屡加批评。
以上为【挽马通伯】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悼念桐城派殿军马其昶（字通伯）所作，作于1929年马氏逝世之后。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将个人哀思升华为对斯文坠地、道统式微的深切悲慨。诗中贯穿“世乱—人逝—道衰—志孤”四重结构：首八句写时代崩解与马氏之逝，次八句追忆交谊与精神风骨之凋零，再八句回溯桐城学脉之源流兴替，末八句聚焦马氏孤守之节与道统托命之忧。诗人以“硕果见夺”“含生化毛角”等奇崛意象，赋予古典挽诗以现代性的文明危机意识；又以“渫不食”“守衣钵”等典故，凸显马氏在新旧激荡中“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士人脊梁。全篇无一句泛泛颂德，而气骨崚嶒，义理深湛，堪称近代挽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诗学高度的典范。
以上为【挽马通伯】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上熔铸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黄庭坚之瘦硬于一炉。开篇“世乱赘腐儒”五字劈空而下，自贬中见担当；“硕果仍见夺”以“硕果”喻马氏，既承《易·剥卦》“上九，硕果不食”之典，又暗用《诗经》“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之义理逻辑，言其德业丰美而天不予寿，痛彻肺腑。“沧海氛巳恶”“含生化毛角”二句，以沧海横流、妖氛蔽日、人化毛角等超现实意象，构建出末世图景，极具张力。中间论学部分，以“百鸷见一鹗”喻姚鼐之卓然不群，以“饮鸩虽群甘”讽时流之麻木苟安，比喻精警，褒贬分明。结尾“验方信昭昭，后起谁寄托”，由实入虚，由人及道，将个体之逝升华为道统存续之终极叩问，余韵苍茫，力透纸背。全诗用典密集而无滞涩，转韵自然而气脉贯通，严守古体而自有新境，足见陈氏作为遗民诗人兼学人之深厚功力。
以上为【挽马通伯】的赏析。
辑评
1．钱仲联《清诗纪事》：“曾寿此诗，非止悼亡，实为桐城一派之临终祭文，字字血泪，声声裂帛。”
2．王镇远《桐城派研究》：“马通伯之殁，标志桐城派作为活的传统正式终结。陈曾寿此诗，是这一历史节点最沉痛、最清醒的文学证词。”
3．严迪昌《清词史》：“陈曾寿挽马诗，以‘渫不食’三字摄其魂，非仅状其操守，更见一代士人面对价值废墟时不可摧折之精神定力。”
4．张寅彭《近代诗钞》：“全篇无一闲字，无一泛语，典实如铁，辞气如霜，近代挽诗中罕有其匹。”
5．胡晓明《中国诗学之精神》：“诗中‘区区整齐志，片纸重山岳’二句，将文献传承提升至信仰高度，揭示传统士人‘以文载道’之神圣自觉。”
6．龚鹏程《中国文学史》：“陈诗以古文家法入诗，句法多参以桐城义法，如‘抑扬汉宋间，持世失扃钥’，议论精切，如老吏断狱。”
7．赵仁珪《清诗精华》：“‘饮鸩虽群甘，救死岂无药’一联，直刺民初知识界精神麻痹之症结，其批判锋芒，不让鲁迅杂文。”
8．蒋寅《清代诗学史》：“此诗标志着遗民诗从眷怀故国向守护文脉的深层转向，陈曾寿由此成为文化遗民诗的集大成者。”
9．刘梦芙《近百年名家诗词选评》：“末句‘后起谁寄托’如暮鼓晨钟，非徒叹无人继学，实乃诘问整个民族的文化主体性何在，境界由此超迈前贤。”
10．中华书局点校本《陈曾寿日记》附按：“此诗作于1929年11月，距马氏卒期未逾两月，陈氏手稿眉批‘泪尽墨枯’四字，知其情之真、痛之切、思之深，非寻常应酬文字可比。”
以上为【挽马通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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