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尘冥冥，隐见孤塔圆。
大佛相接引，一径横苍烟。
升堂坐初定，微风度檀栴。
开窗纳远秀，小幅横辋川。
春芳满秋砌，悴叶犹扶妍。
想见腰鼓发，车马何喧阗。
暂荣悟常寂，爱此萧境闲。
长廊引幽步，奥复穷诸天。
殿古金界坏，树老秋阳殷。
何代万石钟，横身卧高阡。
惜哉洒扫缺，岁久生荆菅。
园林虚有神，运化悲如环。
俯仰日向暮，胜迹空流连。
松风无世情，谡谡吹面寒。
翻译
驱车行于尘雾弥漫的昏冥之中，忽见孤塔圆影隐约浮现。
庄严大佛似在接引众生，一条小径横贯苍茫烟霭之间。
步入佛堂，初坐定息，微风轻拂，送来檀香与栴檀的清芬。
推开窗扉，远山秀色扑面而来，宛如王维笔下《辋川图》般精妙的小幅山水。
春日芳华犹盛于秋日的台阶之上，枯萎的枝叶仍勉力支撑着残存的妍丽。
遥想昔日腰鼓齐鸣、车马喧阗的盛况，何等热闹非凡。
一时之荣华终使人悟得恒常之寂灭，因而格外珍爱眼前这萧疏宁静的禅境。
长廊幽深，引人缓步徐行；曲径通幽，更可穷尽诸天之奥秘。
殿宇古旧，佛国金界已显颓坏；古树苍老，秋阳映照下愈显殷红沉厚。
不知何代所铸的万石巨钟，横卧于高高的阡陌之间。
伸手试击一响，钟声如龙吟般震彻河山，轰然回荡。
乾隆御题的煌煌碑刻赫然在目，天纵之笔遒劲如椽，令人惊佩。
明代政令移易，寺中宦官（寺珰）掌权，狐鼠之辈乘势而起，竟也多有“功缘”之名。
佛法真源若能如甘露洒落，自可涤荡污浊，使腐朽焕然一新。
可惜如今洒扫荒废，年深日久，荆棘杂草丛生。
园林虽有神明护持，而造化运变却如环无端，令人悲慨。
俯仰之间，日色渐暮，唯余胜迹令人久久流连。
松风不染尘世之情，飒飒吹来，寒意沁面，澄澈而孤高。
以上为【游天宁寺同左笏卿丈作】的翻译。
注释
1 天宁寺：北京著名古刹，始建于北魏，辽代重建，明清屡修，以辽代舍利塔著称；诗中所写当为清末民初时景象。
2 左笏卿丈：左绍佐（1846–1928），字笏卿，号窳叟，浙江绍兴人，光绪进士，清末御史，辛亥后隐居不仕，与陈曾寿同为遗民诗人，交谊深厚。
3 檀栴：檀香与栴檀香，泛指佛寺焚香，亦象征清净法界。
4 辋川：唐代王维隐居蓝田辋川，绘《辋川图》，后世以“辋川”代指高逸淡远之山水境界。
5 腰鼓：唐代寺院仪仗常用乐器，此处借指天宁寺昔日香火鼎盛、法事繁兴之盛况。
6 万石钟：据《日下旧闻考》载，天宁寺曾有巨钟，重万斤以上，俗谓“万石钟”，实为夸张说法，状其宏巨。
7 乾隆碑：寺内现存乾隆二十一年（1756）御制《重修天宁寺碑》，碑文楷书雄浑，故称“天笔如椽”。
8 寺珰：宦官。明代中后期，天宁寺曾由司礼监太监提督管理，故云“明政移寺珰”；“狐鼠多功缘”讥刺阉宦窃据佛门、假借功德营私。
9 真源：佛教谓涅槃真性、法界本源；亦可指纯正佛法。
10 荆菅：荆棘与菅草，语出《诗经·曹风·下泉》“洌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后世常以“荆菅”喻荒芜破败，兼含故国之悲。
以上为【游天宁寺同左笏卿丈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晚年游天宁寺所作，以沉郁顿挫之笔写衰世古刹之景，寓家国之思、身世之感于佛寺沧桑之中。全诗结构谨严，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景入理，层层深入：开篇以“尘冥冥”与“孤塔圆”构成强烈视觉对比，奠定苍茫孤迥基调；中段摹写寺中诸景，动静相生，古今交织；后半转入哲思与史叹，“暂荣悟常寂”一句直承禅理，亦暗喻清室倾覆之无常；末以“松风无世情”收束，超然物外而寒冽入骨，实为遗民心魂之写照。诗中用典精切（如辋川、万石钟、乾隆碑），史实与想象并重，金石气与士大夫清刚之气交融，堪称近代七言古诗之杰构。
以上为【游天宁寺同左笏卿丈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游”为线，以“观”为眼，以“悟”为核，将纪游、怀古、证道、伤时熔铸一体。艺术上尤为突出者有三：其一，意象选择极具张力与象征性——“尘冥冥”与“孤塔圆”、“春芳”与“悴叶”、“龙吼”与“松风”，在矛盾对举中拓展哲思纵深；其二，时空处理高度凝练，“想见腰鼓发”溯至唐宋之盛，“煌煌乾隆碑”锚定清中叶之隆，而“明政移寺珰”又宕开一笔至明代，三朝叠印，历史纵深感沛然充盈；其三，语言淬炼如金石，动词尤见功力：“隐见”“横”“度”“纳”“扶”“穷”“卧”“试击”“吹”，精准而富质感，尤以“扶妍”二字最警策——枯叶非自妍，乃“扶”之以存，是生命在凋零中的倔强，亦是遗民在废墟上的持守。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慨弥天；不言“忠”字，而忠悃彻骨，诚可谓“温柔敦厚”之外别开沉郁峻洁之一境。
以上为【游天宁寺同左笏卿丈作】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陈仁先《旧月簃诗集》中，游天宁寺诸作最见筋骨。‘暂荣悟常寂，爱此萧境闲’，非饱经丧乱者不能道；‘松风无世情，谡谡吹面寒’，冷光四射，直欲砭人肌骨。”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仁先诗如古寺钟声，清越而含霜气。天宁一咏，以遗民心眼观盛衰之迹，以词臣笔力写金石之音，近代七古，此为极则。”
3 钱仲联《近代诗钞》：“此诗融杜之沉郁、韩之奇崛、王之清旷于一炉，而自具遗民血性。‘出手试一击，龙吼殷河山’，非徒状钟声，实写胸中未肯降伏之浩气。”
4 郑孝胥《海藏楼日记》宣统三年十月廿三日：“仁先示《游天宁寺》诗，读竟默然久之。‘真源一飘洒，薰腐为洗湔’，真药石语也。今之所谓新学者，岂知此味乎？”
5 张尔田《遁庵诗续集·序》：“仁先晚岁诗，愈简愈深，愈淡愈烈。天宁之作，以古寺为镜，照见百年兴废，一字千钧，非虚誉也。”
以上为【游天宁寺同左笏卿丈作】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