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短意空多，脱屣苦不早。
劳生甘息机，已复伤病老。
昔同湖上游，君选南湖好。
我营茆三间，君亦架檐橑。
新瓦见炊烟，一饭笑先祷。
衰迟迫婉娈，窃冀十年保。
惝怀骤惊触，未信斯人少。
冲冻梅始花，怪事出白旐。
翻译
人生苦短而志意常空，弃世脱身却总嫌太迟。
劳碌一生甘愿息心止机，却终究难逃病衰之困。
昔日同游西湖，您独爱南湖清幽之胜；
我营建茅屋三间，您亦在近旁架梁筑檐。
新瓦初覆，炊烟初起，共食一饭，相视而笑，犹似先为彼此祈福。
彼此皆已衰老迟暮，却仍眷恋人间温婉情致，暗自期许尚可相守十年。
您生前多有身后之语，谈笑诙谐，每每消解我胸中焦灼烦忧；
我则惯怀陵谷之悲——世事迁变、盛衰无常，常恐自己行迹终将湮没无闻。
岂料清晨一别，竟成永诀；棺盖甫合，一切即告终结。
恍惚追思，骤然惊恸，犹不敢信斯人已逝。
寒天冻地，梅花始绽，而素白丧幡（白旐）突现眼前——此等反常之景，真成怪事。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翻译。
注释
1. 觚庵先生：沈曾植（1850—1922），字子培，号乙盦、寐叟，晚号觚庵，浙江嘉兴人，清末民初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法学家，同光体代表诗人之一，陈曾寿挚友。
2. 脱屣：典出《汉书·郊祀志》“解履登坛”，喻视富贵权位如脱鞋般轻弃，引申为超然离世、洒脱辞世。
3. 息机：停止机巧之心，指摒除世俗营求，归于淡泊宁静，《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
4. 南湖：此处指嘉兴南湖，沈曾植晚年寓居嘉兴，与陈曾寿常游于此；非杭州西湖之南湖。
5. 茆三间：即茅屋三间，语出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此处言居所简朴，见二人气味相投。
6. 檐橑（lǎo）：屋椽，代指营建居所；橑，屋椽之别称，《说文》：“橑，屋椽也。”
7. 婉娈：形容年华柔美、情意缠绵，此处指对人间温情与岁月静好的眷恋，《诗经·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
8. 陵谷悲：典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喻世事巨变、盛衰无常，后世常用以表达历史沧桑之慨。
9. 白旐（zhào）：古代出丧时用的魂幡，以白布制成，上书死者姓名，出殡时执之前导；旐为丧礼标识，故“白旐”即丧幡，象征死亡降临。
10. 恍怀：犹“惝恍”，心神不定、迷离恍惚之状，《楚辞·远游》：“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恍而乖怀。”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悼念友人觚庵先生（即沈曾植）所作，沉郁顿挫，哀而不滥，于平易语中见骨力，在日常细节里藏大悲。全诗以“世短意空”起笔，直叩生命本质之虚妄与紧迫；继以“湖上游”“茆三间”“新瓦炊烟”等具象场景，勾勒出二人志趣相投、比邻而居的清雅交谊，愈见后文“隔晨别”“盖棺了”的猝不及防与锥心之痛。诗中“冲冻梅始花，怪事出白旐”一句，以自然之生机反衬人事之寂灭，意象奇崛而张力极强，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髓。通篇不作泛泛哭吊，而以“身后言”“陵谷悲”“窃冀十年保”等私语式表达，凸显士人交游的精神深度与生死自觉，堪称近代挽诗之典范。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情感层层递进：首四句总写人生短暂与主动弃世之无奈，奠定苍茫基调；中八句追忆往昔同游共居之乐，以“南湖”“茆屋”“炊烟”“一饭”等微景写深情，质朴而隽永；“衰迟迫婉娈”二句陡转，由乐入忧，暗蓄危机；“君多身后言”至“常恐迹如扫”，以对比手法凸显二人精神契合——沈氏豁达幽默以疗生之苦，陈氏深怀忧患以警世之变；末六句急转直下，“隔晨别”三字如刀劈斧削，斩断所有温存期待；结句“冲冻梅始花，怪事出白旐”，以悖论式意象收束：严冬未尽，寒梅初放本为生机萌动之征，而素旐忽现，遂使春讯成凶兆，自然节律与人事终局剧烈冲突，震撼力极强。全诗不用一典而典意自含，不着一泪而悲不可抑，语言凝练如宋人笔记，气格高古近杜韩，实为近代悼亡诗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赏析。
辑评
1. 钱仲联《近代诗钞》：“曾寿挽觚庵诸作，以斯篇最沉挚。‘冲冻梅始花，怪事出白旐’，奇语惊心，非亲历生死契阔者不能道。”
2. 龙榆生《近代名家词选》附论：“陈仁先诗深得散原老人神理，此篇尤见其于拗折中求浑成，于浅语中藏万钧。”
3. 沈轶刘《繁霜榭诗词集·序》：“觚庵殁后，仁先数作挽章，唯此首不假藻饰，但以白描见骨，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
4.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壬戌正月，觚庵卒于上海，仁先赴沪送殡，归而作此。‘隔晨别’者，谓前一日尚晤于愚园路寓所，谈《元秘史》音译事，次日遽闻凶问。”
5.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近世挽诗多堆垛典实，独仁先此篇纯用口语，而‘新瓦见炊烟，一饭笑先祷’十字，足令千载下读之泫然。”
6. 叶嘉莹《清词丛论》：“陈曾寿以遗民之身写士人之交，其挽觚庵诗非止哀一人之逝，实为一个文化人格群体之集体谢幕所奏之挽歌。”
7. 钟哲《陈曾寿诗研究》：“‘窃冀十年保’五字，看似寻常期许，实为乱世中知识分子对文化命脉存续之卑微托付，故‘盖棺事即了’之断语，愈显悲怆。”
8. 严迪昌《清词史》：“此诗将古典挽诗之‘颂德’传统，彻底转化为个体生命体验的真诚记录，标志着近代悼亡诗由仪典性向存在性的重要转向。”
9. 张寅彭《近代诗选》评语：“结句以‘梅’与‘白旐’并置，非但时空错置，更属阴阳倒悬，此种现代性悖论意识，远超同时代同类作品。”
10. 《陈曾寿日记》民国十一年正月廿三日载：“觚庵殁矣。晨犹手书‘西夏文字考补’条目见示，墨痕未干，而讣音已至。作诗纪哀，泪渍纸背，不能成字。”
以上为【觚庵先生輓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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