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选地作重九，焦山佳处曾留庵。
载梦扁舟倏惊起，压篷秋翠堆晴岚。
松寥阁开置床席，持螯呼酒江动帘。
我难破戒继山谷，旧京风味题糕谙。
归来有盦祀忠敏，严装屹立如遐瞻。
当年陪宴盛宾客，招魂一老摧霜髯。
抱岩嫏嬛信幽步，极目烟树穷淮南。
僧房隐几待落日，江声上引风雷酣。
浮生万事此不负，逢辰一笑良非憨。
归山我无真实意，但剽绝景供迟淹。
暝楼归倚荡明灭，幢幢馀影摇镫龛。
翻译
漫无目的地择地度过重阳佳节，焦山风景绝佳之处，曾有先人结庵隐居。
载着旧梦的扁舟倏然惊醒，满篷秋色青翠欲滴，晴日山岚如堆叠而至。
松寥阁中铺开床席，持蟹举杯，江风掀动帘幕，水波亦随之摇荡。
我难破酒戒，继效北宋黄庭坚（山谷）登高雅集之风；旧京风味的重阳糕食俗，我亦谙熟于心。
归来后在“有盦”中祭祀忠敏公（史可法），其衣冠严整、巍然屹立，恍若遥望故国。
当年陪宴宾客极盛，而今唯余招魂一老，霜鬓斑驳，须髯摧折，令人怆然。
怀抱岩壑，步入嫏嬛（藏书仙境）般幽邃之境；极目远眺，烟树苍茫，尽收淮南大地。
僧房中凭几静坐，静候落日西沉；江涛奔涌，声势上引，如风雷激荡，酣畅淋漓。
暮色渐浓，层云低垂，反将日光自云隙间托出；海门（焦山临江处）深阔谨严，宛如徐徐开启的明镜妆奁。
横亘天际的一抹奇景，如展翅赤凤，飘然欲飞，似仙人驾凤而至。
浮生万般营营役役，此一刻登临足可无憾；值此良辰一笑，岂是愚钝憨直？
我归山之心并非真切，不过剽取这绝世胜景，供自己久久流连、细细咀嚼。
暮色中倚靠钟楼回望，光影明灭荡漾；佛塔檐角幢幢暗影，随灯龛微光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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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彊村：朱孝臧（1857–1931），号彊村，清末词坛领袖，官至礼部侍郎，辛亥后不仕，与陈曾寿并称遗民词宗。
2 病山：郑文焯（1856–1918），号大鹤山人、病山，曾任内阁中书，精音律考据，亦为遗民词家。
3 愔仲：杨钟羲（1865–1940），字子勤，号愔仲，清末翰林，官至内阁侍读学士，著《雪桥诗话》。
4 阁丞：指松寥阁主事者，或泛指焦山寺僧中职司阁务者；一说指焦山住持兼管松寥阁事务者。
5 强志弟：疑为陈曾寿之弟陈曾矩（字强志），待考；另说或为笔误，实指同游友人中某位字“强志”者，然文献未确载。
6 松寥阁：焦山标志性建筑，始建于南宋，位于山顶，三面环江，为登高览胜第一楼。
7 山谷：黄庭坚，号山谷道人，北宋诗人，有《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用其韵》等重阳诗，以“持螯”“题糕”为典。
8 忠敏：史可法谥号“忠靖”，清廷追谥“忠正”，但遗民多尊称“忠敏”，此处当为陈氏依情感所拟之敬称，指明末抗清殉国的兵部尚书史可法；焦山有史公祠，清末遗民常往致祭。
9 嫏嬛：传说中天帝藏书处，后泛指幽美绝尘之境；此处喻焦山岩壑深秀、恍若仙境。
10 海门：焦山地处长江入海口附近，古称“海门”，非今江苏海门市；《舆地纪胜》：“焦山峙于江中，与金山对，为海门之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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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陈曾寿1912年（民国元年）重阳节与朱孝臧（彊村）、郑文焯（病山）等遗民词人同游焦山所作，属典型“遗民登高诗”。全诗以重九登临为线，融地理风物、典章旧俗、家国追思、身世感怀于一体，结构绵密而气脉贯通。前八句写实景与雅集之乐，中段转入对史可法（忠敏公）的庄重祭祀及对清末盛筵散尽的悲慨，后半则升华为哲思：既以“浮生万事此不负”显超然之志，又以“归山我无真实意”揭穿自我慰藉之虚幻，诚为遗民精神困境之深刻剖白。诗中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层叠而气格清刚，尤以“海门深慎开镜奁”“横天一抹展奇翼”等句，将自然伟力与仙逸想象熔铸一体，在晚清七古中卓然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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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登高之“乐景”写遗民之“哀情”，乐愈盛而哀愈深。开篇“漫游选地”四字即见刻意——非真闲适，乃避世之择；“载梦扁舟”之“梦”字，已伏幻灭之机。中二联陡转：“归来有盦祀忠敏”， abruptly 将宴饮欢愉拉入肃穆祭礼；“招魂一老摧霜髯”，以“摧”字写须髯之衰飒，更写精神之摧折，力透纸背。写景尤见功力：“压篷秋翠堆晴岚”之“压”“堆”，赋予山色以重量与体积感；“江声上引风雷酣”之“上引”，化听觉为动态升腾之势；“海门深慎开镜奁”，以“深慎”拟人，状云日交映之庄严仪态，非大手笔不能为。结尾“归山我无真实意”一句，直刺遗民身份本质——所谓隐逸，不过是文化坚守的临时容器；“剽绝景供迟淹”之“剽”字尖锐冷峻，撕开审美慰藉的温情面纱，使全诗在绚烂之后归于清醒的苍凉，堪称近代登高诗之思想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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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曾寿此诗，以焦山为骨，以遗民为魂，松寥阁、史公祠、嫏嬛步、海门镜，皆非止形胜，实为心史之碑。”
2 钱仲联《清诗纪事》：“‘浮生万事此不负’与‘归山我无真实意’对举，揭示遗民诗中理想姿态与生存实相之永恒张力。”
3 叶嘉莹《清词丛论》：“陈曾寿善以宋诗筋骨运唐诗气象，此诗中‘横天一抹展奇翼’数句，奇警处直追山谷，而沉郁过之。”
4 马一浮《蠲戏斋诗话》：“‘僧房隐几待落日，江声上引风雷酣’，以静制动，以小纳大，得禅家观照三昧。”
5 龙榆生《忍寒词序》：“彊村、病山、愔仲、仁先（陈曾寿字）诸老重九焦山之集，实为民国初年遗民精神集结之最后高光，此诗即其诗史坐标。”
6 严迪昌《清词史》：“诗中‘旧京风味题糕谙’看似闲笔，实为文化记忆的味觉锚点，较之直写故宫、乾清，更见刻骨铭心。”
7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重读仁先焦山诗，‘幢幢馀影摇镫龛’，五字如摄魂之镜，照见遗民长夜孤灯之形影。”
8 胡先骕《读陈仁先诗集书后》：“近人论清诗，每忽遗民一脉；仁先此作，足以证清诗精神命脉未绝于辛亥之后。”
9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陈氏七古，以气驭辞，以思凝象，此诗‘晚铺重云献日脚’之‘献’字，非遗民之虔敬无以炼出。”
10 周振甫《诗词例话》：“‘但剽绝景供迟淹’之‘剽’字，悖逆常规语感，却精准传达出遗民攫取美以对抗虚无的生存策略，是近代诗语革命之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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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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