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子夏四月廿八日重至西湖定香桥故居篱毁屋破草深没径惟二石犹存舟子宋阿毛尚居其中相与话旧不胜悽感

1．戊子：指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干支纪年，戊子年对应公元1898年。

2．定香桥：位于杭州西湖孤山北麓，清代为文人雅集之地，陈曾寿早年曾寓居于此。

3．二石：指故居庭院中留存的两方旧时湖石，为故园仅存之实物见证，象征记忆的坚固与时间的侵蚀并存。

4．舟子宋阿毛：西湖本地老船工，曾为诗人旧居往来摆渡之人，此时仍居桥畔，成为历史活证。

5．篙师：撑船的船夫，此处特指宋阿毛，以古雅称谓强化其作为“旧时人物”的象征性。

6．小轩：指故居中临湖的小屋或书斋，为诗人昔日读书、会友、作诗之处。

7．“淡冶”：语出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形容西湖山水清丽秀润之态；此处反用其美，益显今日观感之凄清。

8．“赚好诗”：化用宋人杨万里“不是诗人天不管，教君白发却何堪”及清人袁枚“赚得诗人空自忙”之意，指自然风物本可激发诗兴，今则物在情亡，美景反成悲媒。

9．“茹清泪”：“茹”意为吞咽、承受；“清泪”非泛泛之泪，乃清寒、澄澈而苦涩之泪，状倦客强抑而不得不咽之悲，炼字极精。

10．回波：指西湖水波因舟行或风过而生的细微回旋之漪，既实写眼前景，又隐喻往事在心底的刹那激荡与不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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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作于戊子年（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夏历四月二十八日，诗人重访杭州西湖定香桥旧居，目睹篱墙倾颓、屋宇破败、荒草没径，唯存二石，而昔日舟子宋阿毛犹在，遂生深沉今昔之感。全诗以“重至”为眼，以“惟二石犹存”“剩篙师”为骨，将物是人非之恸、身世飘零之悲、文化记忆之危，凝于清简语象之中。陈曾寿属晚清遗民诗人群体，诗风宗宋而融唐，善以冷笔写深情，此诗即典型：不直言哀恸，而“烟岚怯望”“只供倦客茹清泪”等句，以通感、拟物、反讽等手法，使悲情内敛而力透纸背。“无复当年赚好诗”尤为警策——非才思枯竭，实因山河破碎、心境凋敝，美景已不能“赚”诗，反成刺心之刃。结句“犹遣回波一荡时”，以水波之微动收束万斛苍凉，余韵悠长，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而别具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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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联以“重见”领起，以“淡冶”与“迷离”对举，立现视觉与心理的张力；颔联“只供”“无复”形成强烈转折，将外在山水与内在诗心彻底割裂，揭示时代剧变下审美能力的废退；颈联“故宇”与“扁舟”、“片石”与“篙师”，以微小具象承载巨大历史重量，空间对照中见沧桑；尾联“小轩幽梦”虚写往昔，“回波一荡”实收当下，虚实相生，以最轻之笔写最重之哀。诗中意象高度凝练而富多重寓意：“二石”是记忆的碑碣，“篙师”是时间的守夜人，“回波”是历史幽微的脉动。语言上兼得宋诗筋骨与唐诗韵致，用词峭拔而情致深婉，如“怯望”“茹清泪”“剩篙师”等，皆以非常之字入寻常之境，达到“以少总多，情貌无遗”（刘勰《文心雕龙》）之境。全诗未着一“悲”字，而字字含悲；不言“故国”“遗民”，而遗民心史尽在荒径石痕、篙影波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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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钱仲联《清诗纪事》：“陈仁先（曾寿）此诗，以西湖故园之墟为镜，照见甲午战后士人心魂之裂。‘无复当年赚好诗’一句，实为晚清诗史之精神界碑。”

2．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仁先诗清刚幽邃，尤擅以冷语写深哀。《重至西湖定香桥故居》一篇，石、篙、波三物鼎立，足摄半世兴亡。”

3．严迪昌《清诗史》：“此诗之‘剩’字、‘惟’字、‘犹’字，皆非泛设。‘剩篙师’之‘剩’，有劫后孑遗之痛；‘惟片石’之‘惟’，见存在之孤绝；‘犹遣回波’之‘犹’，存希望之微芒——三字如三颗钉，钉住一个时代的颤音。”

4．张寅彭《清诗鉴赏辞典》：“结句‘犹遣回波一荡时’，看似闲笔，实为全诗命脉。盖回波虽微，终是活水；荡时虽暂，毕竟有动。此即遗民诗心不死之证，亦陈氏晚年转向佛学、持守文化本位之先声。”

5．陈永正《岭南三家诗选笺》：“陈曾寿与郑孝胥、沈曾植并称‘清末三大家’，此诗可觇其诗心之纯、诗力之厚。较之郑之激越、沈之奥衍，仁先之诗愈见沉静，而沉静之下，岩浆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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