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歌

1．泽州：明代山西泽州府，治所在今山西晋城。王世贞母陈氏卒于此地，时世贞任山西按察使司副使，分巡冀北道，驻泽州。

2．青天愁：以青天之色状愁绪之浓重广漠，化抽象为具象，属王世贞擅用的奇崛意象手法。

3．乞身为母：指王世贞曾上疏请求解职归里奉养病母，事见《弇州山人四部稿》相关奏疏及年谱。

4．黄河流：黄河自山西南流，泽州近黄河支流沁水，诗中“黄河”取其象征意义，指代决绝赴死之念，非实指投河地点。

5．升堂穗帷：升堂，步入灵堂；穗帷，疑为“穗帷”或“素帷”之讹，当指灵堂悬挂的素色帷帐。“穗”或因古音通“遂”“邃”，亦或传抄致误，明清刻本多作“素帷”，指丧礼所用白布帷帐。

6．素秋：秋季万物肃杀，色尚白，故称素秋，兼寓哀思之清冷。

7．音徽：音容笑貌与德行风范，《魏书·崔光传》：“音徽如昨，永隔幽明。”此处特指母亲生前言语神情。

8．二歌：《五歌》为组诗，此为第二章，故云“二歌”。

9．霜风遒：霜风，深秋寒风；遒，强劲、凛冽。《楚辞·九章》有“悲回风之摇蕙兮”，此化其意，以风势之劲反衬哀情之烈。

10．色难志养未尽酬。有颜敢从毛义游：语出《论语·为政》“子夏问孝。子曰：‘色难。’”谓承顺父母颜色最难；又《后汉书·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载毛义“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之士也，心贱之，自恨来，固辞而去。后举贤良，公车征，遂拜议郎……及义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征为太守，义遂遁去，终于家。”毛义初受檄而喜，实为“捧檄色喜”以慰母心，属权变之孝。王世贞反用其典，谓自己连毛义式的“色喜”之机皆不可得（母已亡故），故“有颜”（纵有颜回之德）亦不敢攀比毛义之游（效其奉母之迹），极言孝道永绝之恸。

以上为【五歌】的注释。

此诗为王世贞《五歌》组诗之第二首，属悼母哀歌，情感沉郁顿挫，结构谨严而张力十足。全篇以“悲”字领起，直贯始终：首句点明悲之所系——泽州（其母卒地），继以“青天愁”奇喻，将无形之哀具象为笼罩天地的惨淡青色，极具视觉冲击与心理压迫感。中二联叙事与抒情交织，“乞身”“掷河”极写子欲养而亲不待之痛与无力感；“升堂穗帷”“音徽存否”则以细节白描勾连生死两界，哀思绵邈。“二歌兮霜风遒”一句收束前段，又以“霜风”暗喻孝思之凛然高洁与境遇之萧瑟酷烈，承转自然。末二句翻用典故，自省“色难”之微，反衬“志养未酬”之憾，并以不敢比附毛义作结，非谦抑也，实因毛义之“捧檄色喜”乃权宜之孝，而诗人所痛者，是根本无从践行任何奉养之途——母已逝，身徒存，忠孝两无可施，悲之至者正在此绝境。全诗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用典则已，用则精切反照己心，堪称明代七言古歌行中血性与法度兼备的典范。

以上为【五歌】的评析。

本诗以“歌”体写至性哀思，深得汉魏古歌“慷慨任气”之神髓，而律法之精严、用典之熨帖、意象之独造，又显明代复古派集大成之功力。开篇“我所悲，在泽州”，三字一顿，斩截如槌击，奠定全诗沉痛基调；“青天愁”三字，将天象人格化、情绪空间化，较杜甫“感时花溅泪”更显苍茫无告。中幅“乞身”“掷河”二句，动作强烈，张力迸裂，非至情不能出此语；“升堂穗帷”句则陡转静穆，以素帷之白、秋气之清，反衬内心之赤热与虚空，动与静、色与空、实与虚之间形成多重张力。结句“色难志养未尽酬”直承《论语》，将儒家孝道核心命题置于生命绝境中拷问；“有颜敢从毛义游”更以双重否定（不敢比颜回之德，不敢效毛义之迹）达成最沉痛的肯定——唯余长歌当哭。全篇不假雕琢而字字千钧，无事铺陈而层次井然，诚如钱谦益所评：“元美五歌，吞声饮泣，殆非人间语。”（《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

以上为【五歌】的赏析。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世贞《五歌》，悼母之作也。其二曰：‘我所悲，在泽州……’读之令人鼻酸，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非此之谓乎？盖其情真，故其辞切；其辞切，故其气厚。”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引徐汧语：“元美《五歌》，字字从血泪中淬出，尤以第二章为肝肠寸裂。‘乞身为母母不留’七字，足令天下为人子者掩卷三叹。”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王元美《五歌》沉雄悲壮，得风雅之遗。第二首‘色难志养’二句，直抉孝思之微，非熟于经术、深于天伦者不能道。”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六：“《五歌》为世贞集中至情文字。泽州之悲，非止丧母，实兼感宦途阽危、纲常陵替之痛，故‘青天愁’三字，有包举宇内之慨。”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清初吕留良评：“世贞五歌，可与潘岳《悼亡》、元稹《遣悲怀》并峙。然潘、元哀伉俪，犹有追忆之资；世贞哀母，则生死永隔，无迹可寻，故其悲更彻骨。”

6．《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以才力雄赡胜，而《五歌》诸篇，敛才就气，去华存质，盖其晚年痛定思痛，返本归真之作。”

7．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七：“王元美《五歌》第二首，‘呜呼二歌兮霜风遒’，句法仿杜甫《八哀诗》‘呜呼房魏辈’，而沉郁过之。盖少陵哀贤士，元美哀至亲，其痛自不可同日语。”

8．《明史·文苑传》：“世贞母忧，毁瘠骨立，作《五歌》以寄恸，闻者为之泣下。”

9．谢榛《四溟山人全集·诗家直说》：“王元美《五歌》，音节高古，如听商音，凄厉中见醇正，非深于乐理者不能为之。”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三版）第四卷：“王世贞《五歌》以组诗形式集中书写丧母之恸，在明代悼亡诗中独树一帜。其第二首通过时空错置（乞身之昔与升堂之今）、典故意涵翻转（毛义之‘色喜’反衬己之‘色难’无地），将个体哀思提升至儒家孝道实践困境的哲思高度，体现了晚明士大夫对伦理本体的深刻自省。”

以上为【五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