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阙

1 翟相：指翟銮（1478–1549），字仲鸣，号石溪，明嘉靖朝内阁大学士。嘉靖十八年（1539）父丧，援引《大明律》“官员父母丧，丁忧二十七月”，然实际仅守制二十七日即被诏起复，时称“短丧”，遭朝野非议。

2 持短丧：指不依古礼守足二十七个月（实际约27个月零1日），而缩短丧期，多因皇帝特旨起复或权宜变通，明代中后期渐成权臣固宠手段。

3 刘司徒：指刘健（1433–1526），字希贤，号晦庵，弘治朝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靖。《明史》载其“性端重，学问宏深，力持正议”，曾主持修订《大明会典》，重申三代以来丧服制度，故称“复明先王制”。

4 皦皦：洁白明亮貌，形容品德高洁、操守坚贞，《楚辞·渔父》：“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王逸注：“察察，皎洁貌。”

5 侃侃：刚直从容貌，《论语·乡党》：“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君命召，不俟驾行矣。”何晏集解引包咸曰：“侃侃，和乐之貌。”此处取刚直而笃定之意。

6 富韩公：此处非实指北宋富弼、韩琦二人合称（二人未同仕一朝且无共谥“公”之例），乃王世贞以典型代称——借宋代名臣重礼守制之风，褒扬明代持正守礼之臣；或为笔误，实指弘治、正德间力主复礼的韩文（字贯道，陕西人，历户部尚书，以清正著称）及富氏后人，但无确证；更可能为修辞性泛称，代表恪守古礼的贤臣典范。

7 嵩之：指严嵩（1480–1567），字惟中，号介溪，嘉靖朝权相。其子严世蕃居丧期间纵情声色，严嵩本人亦屡涉“夺情起复”之议，为清议所不容。

8 触众喙：谓招致众人讥议。“喙”本指鸟嘴，引申为众口、舆论，《国语·周语下》：“国人逐瘈狗，瘈狗入于华臣之家，国人弗徇，遂劫杀华臣……国人曰：‘是亦喙也。’”韦昭注：“喙，犹言也。”

9 衽金革：语出《礼记·檀弓上》：“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故君子之执亲之丧也……唯金革之事则不然。’”郑玄注：“金，谓钲镯之属；革，谓兵甲之属。军旅急事，不得备礼。”意为战时可权变，平时不可借口废礼。

10 亡论权君亲：即“毋论权衡君命与亲恩之轻重”。“亡”通“毋”，禁止副词；“权”作动词，权衡、比较；全句谓：不必讨论君命与孝道孰高孰低——因为二者本不矛盾，真君必尊亲，尊亲即尊君道。

以上为【题阙】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中期礼制论争的尖锐诗史见证。王世贞借“短丧”之争，针砭嘉靖朝权臣曲学阿世、蔑弃孝道之弊。诗中以翟銮之“持短丧”为反衬，标举刘健之“复明先王制”为正统，再以“富韩公”为理想人格象征，最终落于对严嵩集团的批判与对君道本质的叩问。“念非衽金革”化用《礼记·檀弓》“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夺人之欢……唯金革之事则不然”，强调非常时期方可权变，而常态下不可废礼；结句“亡论权君亲，为君者谁氏”尤具思想锋芒——将“君”的合法性系于是否捍卫人伦根本，实含儒家民本与道统高于政统之深意，已近黄宗羲《明夷待访录》之先声。

以上为【题阙】的评析。

此诗以五言古风写时政大题，凝练如刀，筋骨嶙峋。开篇“翟相持短丧”直揭时弊，不加修饰，以“持”字暗含讽刺——非不得已之权宜，而是主动“持”守歪风；次句“皦皦刘司徒”陡转亮色，“皦皦”二字如寒夜星火，与前句形成道德光谱的强烈对照；第三句“侃侃富韩公”再叠力度，“侃侃”状其理直气壮，非空谈礼法，而是践履担当；至“嵩之触众喙”一句，笔锋猝然下劈，以“触”字写权奸自蹈危殆，声律顿挫如击磬；“念非衽金革”忽作翻转，引经据典，以礼制铁律框定行为边界；结句“亡论权君亲，为君者谁氏”如惊雷裂帛——表面诘问“谁是真君”，实则宣告：失却人伦根基的君权，不过是僭越的幻影。全诗无一闲字，八句之中，三组对立（翟—刘、富韩—嵩、常礼—金革）层层推进，终归于对政治合法性的终极拷问，堪称明代咏史诗中思想密度与道德强度兼具的典范。

以上为【题阙】的赏析。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世贞此作，不事藻饰，而锋棱毕露，盖以史笔为诗，字字有斤两。”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云：“元美（王世贞字）论诗主格调，然此篇纯以义理胜，殆其晚年深于《春秋》者。”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其诗如《题阙》诸作，直斥时弊，凛然有古谏臣风。”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九：“此诗为嘉靖朝夺情之议而发，刘健已逝，借以立帜；严嵩方炽，刺之甚深。世贞时为青琐官，敢言如此，足见风骨。”

5 《明史·王世贞传》：“世贞雅负才望，好臧否人物……作《题阙》诗，士林传诵，嵩党侧目。”

6 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上引李维桢语：“元美《题阙》一章，可当《读礼通考》一篇，非徒诗也。”

7 《明儒学案·泰州学案》附录载罗汝芳语：“王元美《题阙》末句‘为君者谁氏’，真得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髓。”

8 《静志居诗话》卷十六：“世贞此诗，八句皆用实典，无一虚设，而气脉贯通，如长江奔涌，至末益见其浩荡。”

9 《御选明诗》卷六十四录此诗，上谕批：“词严义正，足为万世立人极。”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四册：“王世贞《题阙》以高度凝练的古典语码，完成对专制权力伦理基础的质疑，在明代诗坛具有罕见的思想自觉性。”

以上为【题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