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袁履善长史同年
翻译文
霜白胡须的您，今日是悠然对弈的老者；
而当年青葱鬓发的我们，曾是同舍共读的同窗郎。
您出仕为官，仅携一身清节，何须随身带锸（喻不营私产、不携家累）；
远行千里赴任，亦不需预备粮资（喻德望所孚，沿途自有接济，或言其清廉自足、无所求于外）。
不必细辨缁衣僧侣与素衣俗士，皆可视为亲族；
只要得遇湖光山色，便视之为故乡。
像您这般萧散疏旷、超然物外，我也渐觉容易效仿；
反观我自身，却如槛中猿、笼中鸟，更显茫然无措、拘束难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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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袁履善：名汝霖，字履善，江苏吴县人，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与王世贞同榜，历官南京刑部主事、湖广按察司佥事、江西布政使司左参议等职，后任长史（明代王府属官，亦有用于地方佐贰或闲散加衔，此处当指某王府长史，属清要而近隐逸之职）。
2. 长史：明代亲王府设左右长史各一人，正五品，掌王府政令，多由老成儒臣或致仕名士充任，职清务简，近于林下之官。
3. 同年：科举时代同榜登第者互称“同年”，为明代士人极为重视的社交纽带。
4. 霜髯：白须，代指年长；绿鬓：乌黑柔润的鬓发，喻青春年少。
5. 同舍郎：汉代太学有“同舍生”，后泛指同窗、同学；明代进士在翰林院庶常馆学习期间亦称“同馆”，此处取广义，指早年共学之谊。
6. 假锸：典出《晋书·刘伶传》：“（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曰：‘死便埋我。’”后以“荷锸”喻不计生死、放达自适；“不假锸”反用其意，谓袁氏出仕纯乎公心，毫无营私置产、身后计虑之念，极言其清介无私。
7. 不赍粮：语本《庄子·逍遥游》“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反用其典，谓袁氏德声远播，所至自有供亿，或言其心无挂碍、随缘自足，故远行千里亦无需预储资粮。
8. 缁素：缁，黑色，指僧徒所着缁衣；素，白色，指世俗士人。合称泛指僧俗各界、不同身份者。
9. 萧疏：形容人风神清朗、举止疏放，不拘形迹，富于林下气。
10. 槛猿笼鸟：化用《淮南子·说山训》“笼中之鸟，欲飞不得；槛中之猿，欲走不能”，喻身陷官场束缚、不得自由之困境，为诗人自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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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赠同年袁履善（字履善，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进士，与王世贞同榜）任长史时所作。全诗以今昔对照为经纬，既追忆少年同窗之谊，又礼赞友人淡泊守正、随遇而安的人格境界。颔联以“不假锸”“不赍粮”的夸张笔法，凸显袁氏清廉自持、德孚于众的为官风范；颈联“未论缁素皆亲属，才得湖山即故乡”，将儒家仁厚胸襟与道家自然观熔铸一体，升华为一种超越身份、地域的精神归宿观。尾联以“槛猿笼鸟”自比，非徒叹困顿，实以强烈反衬手法，愈发彰显袁履善之洒脱高致，亦暗含诗人对仕途羁缚的深刻省思。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典故化用无痕，情感真挚而克制，堪称明代七律中寄慨深微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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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霜髯”与“绿鬓”对举，时空张力陡生，奠定怀旧而敬仰的基调；颔联以两个否定句式“何假锸”“不赍粮”，以奇崛之笔勾勒友人清刚之骨与自然之德；颈联宕开一笔，由人及境，“缁素皆亲属”显其仁厚无畛域，“湖山即故乡”见其心与物化、随寓而安，哲思澄明，境界豁然开朗；尾联收束于自我观照，“似尔萧疏吾亦易”是真诚向往，“槛猿笼鸟更茫茫”则陡转沉郁，在高度礼赞中注入深沉的生命自觉——那“茫茫”二字，既是宦海迷津之实感，亦是对精神绝对自由之遥望。诗中“假”“赍”“论”“得”等动词精准有力，“霜”“绿”“缁”“素”“湖”“山”等意象清丽而富有色阶对比，音节上平仄相谐，尤以“郎”“粮”“乡”“茫”押阳声韵，开阔悠长，余响不绝。通篇无一僻典，而理趣深湛，允为王世贞集中情理交融、风骨兼胜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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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袁履善清修笃学，与王元美（世贞）同年最厚，元美赠诗云：‘未论缁素皆亲属，才得湖山即故乡。’推许甚至，盖履善晚岁栖心禅悦，往来吴越山水间，实能践斯言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八引徐釚语：“王元美七律，以气格胜，而情致每逊于七绝；独此赠袁长史一首，情深而不滞，格高而不亢，中二联如双璧映辉，结语‘槛猿笼鸟’，自伤处愈见交情之厚。”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未论缁素皆亲属，才得湖山即故乡’，二语括尽陶、白、苏三家之旨，而以清切出之，不落理障，真诗家上乘。”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袁履善官止长史，然声望甚重，王元美诗所谓‘似尔萧疏吾亦易’者，非虚誉也。履善后弃官入天台，结茅习静，果践‘湖山即故乡’之诺。”
5.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虽稍涉才人习气，然其酬赠之作，往往情真语挚，如《赠袁履善长史同年》，于同辈风义之中，寓出处之思，非徒应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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