浿水左三千里，室县罄地如赭。东邻初种禾，半岁不得雨。
禾苗向下生，不复肯出土。西邻改种麦，一雨六十日。
麦根萎烂尽，何处结颗粒。边马来，边马来，令女力尽负弓刀，那能顾锄与犁。
爷当幸饱死，儿死终苦饥。曷不睹建康城中三万人，白刃手血司农臣。
索饭得脯，索浆得酒。苍鹰击攫，靡取不有。耿雉䙰褷，棘螫黄口。
可怜辽阳忠义儿，白骨相籍朽。
翻译
浿水以东三千里，室县之地尽成赤土，荒芜如赭石般焦枯。东邻百姓刚播种禾稻，半年却滴雨未降；禾苗只得向下钻入干裂的泥土，再不肯破土而出。西邻改种麦子，偏偏一雨连下六十日，麦根尽皆腐烂，哪里还能结出一粒麦实？边地的战马奔来，边地的战马奔来！逼令女子竭尽气力背负弓刀，哪还顾得上执掌锄头与犁铧？我想嚼食榆树皮充饥，可榆树早已剥尽无皮；我想吞食堇菜果腹，可堇菜也已化作泥尘。父亲为活命忍痛换售幼子，孩子被抱走时紧搂父亲颈项哀哭不止。父亲侥幸得以饱食而死，儿子却只能饿极而亡，终是苦饥而殁。何不看看建康城中那三万权贵——他们白刃加身、手染司农大臣之血，却仍能攫取无尽资财：司农官奉上洁白精米，少府官献上成堆金钱；绫罗锦绣出自北巷作坊，珍宝货贝涌自南市街廛；索要饭食即得肉脯，讨要浆饮便赐醇酒。凶悍如苍鹰扑击攫食，无所不取；骄横似野雉蓬松展翅，毒刺直向黄口幼雏。可怜辽阳忠义之士，尸骨纵横相叠，早已朽烂成堆。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翻译。
注释
1. 浿水：古水名，即今朝鲜大同江，汉唐以来常为中原王朝东北边疆界标，此处泛指明东北边塞苦寒战乱之地。
2. 室县：疑为“宅县”之讹，或指边地某具体县名；另说“室”通“寔”，意为“实”，即“实县”，强调其为真实存在的穷困属县；亦有学者考为“宣府镇”下属某卫所别称，待确证。
3. 赭（zhě）：红褐色，形容土地干涸龟裂、寸草不生之惨状。
4. 龁（hé）：咬、咀嚼；堇（jǐn）：古指有毒的紫花地丁类草本，饥荒时曾被误食致病，《周礼·天官》有“堇”入药之载，此处言其不堪食而化泥，极写饥馑之甚。
5. 爷易儿：典出《汉书·食货志》“易子而食”，此处强化伦理撕裂感，“爷”即父，“易”为交换、售卖，反映灾荒中人伦崩解之实。
6. 建康：六朝古都，明代为应天府，即今南京，此处代指中央权力核心与权贵聚居之地。
7. 司农臣：汉代九卿之一，明代户部尚书习称“大司农”，主管国家钱粮；诗中“白刃手血司农臣”，指权贵以暴力胁迫甚至诛杀主计官员以攫取钱粮，影射嘉靖朝严嵩专权时期户部官员屡遭构陷之事。
8. 白粲：精舂之白米，语出《诗经·唐风·鸨羽》“不能蓺稷黍，何以卒岁？……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何以卒岁？”后世用为上等米粮代称。
9. 少府：汉代掌山海池泽之税及皇室用度之官，明代内廷供奉机构职能近之，此处指掌宫廷财货之宦官或内官系统。
10. 耿雉䙰褷（pī shī）：耿，通“鵞”，一说为“鵠”之讹；䙰褷，羽毛张开貌；全词状权贵骄横不可一世之态，如野鸟振羽，肆意凌虐；棘螫黄口，谓以荆棘毒刺加诸幼童（黄口代指无辜弱民），喻暴政残民之酷烈。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世贞所作《乐府变》组诗之一，题为《楚悯王》，实为借古题写今事之讽喻巨制。诗中“楚悯王”并非实指某代楚王，而是托名以寄深悲——悯者，哀怜也；王，或暗指当朝最高权力者，亦或泛指失道之统治阶层。全诗以强烈对比结构展开：边地赤地千里、禾麦俱绝、妇负弓刀、易子而食，与建康（南京）都城中权贵嗜血敛财、锦衣玉食、纵欲无度形成惊心动魄的对照。诗中“爷易儿，儿行抱爷啼”一句，直承杜甫“生还今日事，间道暂时人”之沉痛，更近汉乐府《十五从军征》《东门行》之血泪笔法，而“白刃手血司农臣”则锋芒毕露，直指嘉靖末至隆庆初年朝廷财政腐败、军政糜烂、赋役苛酷之现实。王世贞以乐府旧题为刃，剖开盛世表象，暴露出帝国肌体深处的溃烂与不公，堪称明代乐府变体中最具批判力度与道德勇气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集中体现王世贞“师汉魏、变乐府、重风骨”的诗学主张。结构上采用乐府典型的复沓咏叹：“边马来，边马来”以急促叠句模拟战马奔突、灾祸骤临之势，强化节奏压迫感；语言上熔铸汉乐府之质直、杜诗之沉郁与史笔之冷峻于一炉，“禾苗向下生，不复肯出土”以反常生理描写凸显天地失序，“麦根萎烂尽，何处结颗粒”以诘问收束，力透纸背；意象群极具张力：赭土与绫锦、白骨与白粲、榆皮与金钱、苍鹰与黄口，构成多重尖锐对立，使批判具有视觉与伦理双重震撼力。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拒绝抽象议论，始终以具象场景推进叙事——从地理荒芜（浿水）、农事溃败（禾麦）、性别倒置（女负弓刀）、人伦解体（易子而啼）、生死悖论（爷饱死/儿苦饥），直至都城暴敛（白刃手血），层层递进，如剥笋见心，最终落于“白骨相籍朽”的无声控诉，余味苍凉，直追《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之悲剧深度与《秦妇吟》之史诗广度。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乐府变》十章，皆忧时感事，声泪俱下。尤以《楚悯王》为最沉痛，盖嘉靖四十年后，辽东频警，边饷日绌，括民膏以供军需，而留都贵游宴安鸩毒，元美目击心伤，故发为是歌。”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王元美《乐府变》出入汉魏，而讽谕之旨，过之远矣。《楚悯王》一篇，使读者不忍卒读，非深于《国风》之刺者不能为。”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借古题写时事，不露圭角而锋棱自现。‘爷易儿’三字，惨不忍闻；‘白刃手血’四字，胆裂魂飞。真乐府之雄杰也。”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世贞此诗，与吴国伦《庚戌行》、宗臣《报刘一丈书》同为嘉靖末叶士人良知之证。其痛边氓之荼毒，斥权贵之饕餮，非徒文人悲歌，实具史家直笔。”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二：“《弇州四部稿》中《乐府变》诸篇，虽托乐府之名，实为当代《风》《雅》。其中《楚悯王》一篇，辞严义正，足补史阙。”
以上为【乐府变十章楚悯王】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