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九里松，虽悴不改真。
五尺无瑕璧，是君百年身。
明明两高月，不受浮云侵。
寸铁成寸丹，是君百年心。
膏沐辞镜台，髧髦涩金剪。
白雪白双蛾，是君诀时面。
横金照里闾，是君襁中儿。
始讽柏舟篇，载陈断机言。
应知循吏传，当归列女编。
翻译
茂盛繁密的九里松林，虽已凋悴，却始终不改其本真之质。
如五尺无瑕美玉，正是您坚贞不渝、历久弥新的百年之身。
皎皎双月高悬天宇，光明磊落，不受浮云丝毫遮蔽。
寸铁可炼为寸丹，这赤诚忠烈，正是您矢志不移的百年之心。
您毅然辞别妆镜与脂粉，束发之髦发渐涩于金剪（喻弃绝安逸，投身军务）；
眉如白雪、双蛾如画，那是诀别之际您清峻坚毅的容颜。
晨食时吞服苦胆以自励，虽朝饔之苦已极，却仍叹道：“此苦尚不及汝（指国事危艰或百姓之苦）！”——这是您诀别时的肺腑之语。
您昂然挺立，身为二千石高官，颔下髭须浓密而刚健；
腰悬横金印绶，光耀乡里闾巷——而这英姿，竟恍如您襁褓中稚子将来长成的模样！
您初读《柏舟》之篇（喻坚贞守节），继而郑重陈说孟母“断机”之训（喻教子明义、勖励大节）；
当知史家所载循吏之传，终将与列女之编同辉并重——您的德业，足为官箴与妇德之双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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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郁郁九里松：典出《史记·货殖列传》“九山之阳，有松柏之寿”，后世常用“九里松”象征坚贞长青之节操；杭州西湖原有九里松道，亦为文化意象载体。
2 五尺无瑕璧：古制五尺约合一米一五，璧为圆形玉器，无瑕喻德行纯全，《荀子·法行》：“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
3 明明两高月：化用《诗经·齐风·鸡鸣》“东方明矣，朝既盈矣”，又取《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之意，“两高月”或指双忠（忠君与爱民）、或指德行与功业双辉。
4 寸铁成寸丹：典出《史记·刺客列传》聂政“裹剑以铁”，又融炼丹术语，“寸丹”喻赤心精纯，寸铁可炼为寸丹，极言其志之坚、心之赤。
5 膏沐辞镜台：《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此处反用，谓主动弃绝修饰，以示献身之决。
6 髧髦涩金剪：“髧髦”出自《诗经·鄘风·柏舟》“髧彼两髦”，指垂发少年，引申为未冠之龄；“涩金剪”谓久不修剪，发丝粗硬难理，状其勤于王事、无暇顾及仪容。
7 白雪白双蛾：以白雪喻眉色之清冷高洁，《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蛾眉为贤德女子之征，此处转写男性守臣之端严仪态。
8 丸胆佐朝饔：效法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故事，“朝饔”即早餐，言每日以苦胆自警，凸显其忧患意识与克己精神。
9 昂藏二千石：汉制郡守秩二千石，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昂藏”形容气宇轩昂、雄伟不凡，《后汉书·边让传》：“昂藏巍峨，若神人然。”
10 柏舟篇、断机言：《柏舟》为《诗经·鄘风》篇名，毛传谓“言仁而不遇也”，朱熹解为“共姜自誓”，喻坚贞守节；“断机”典出《列女传·母仪传》孟母断织劝学，此处借指以圣贤之道训诫子弟，强调家教对吏治的根本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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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拟乐府旧题而作，托古讽今，实为颂扬一位即将赴雁门任太守、兼治兵使者的清刚忠毅之臣。全诗摒弃铺叙战事之常径，独以多重意象叠写其人格内质：以“九里松”喻节操之恒常，以“无瑕璧”“两高月”“寸铁丹”状其身、心、志之纯粹坚贞；继以“辞镜台”“丸胆”“断机言”等典实，勾连士节、孝忠、教化诸维，展现其公私一体、内外兼修的完型人格。尤为精妙者，在“横金照里闾，是君襁中儿”一联——将威仪赫赫的二千石形象，逆溯至襁褓稚子，既暗含家国承续之深意，又赋予刚烈政事以温厚人伦底色，刚柔相济，力透纸背。末二句升华为历史定位：“循吏传”与“列女编”并举，非泛泛称美，实揭示儒家理想政治中，良吏之政绩必根植于家风教养与道德自律，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偏废。全篇严守乐府古意而气格高华，词约义丰，堪称明代拟乐府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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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诗深得汉魏乐府神髓，不尚雕琢而气骨崚嶒。结构上以“身—心—面—语—形—教—史”为经纬，层层递进，由个体品格延展至家国伦理与历史评价，逻辑严密如环无端。艺术手法尤见匠心：通篇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象征体系——松、璧、月、丹、雪、胆、金、柏、机，皆非泛设，各司其德性编码；动词选用精准有力，“郁郁”“明明”“涩”“照”“讽”“陈”“归”，动静相生，张力饱满。音节上四言为主，间以三言、五言破律（如“虽悴不改真”“是君百年身”），顿挫铿锵，契合“治兵使者”之刚健气韵。更可贵者，在于将传统“忠臣”书写升华为一种整全人格范式：它既非空谈气节，亦非徒逞武勇，而是将修身、齐家、治国熔铸为生命实践——镜台与金剪的弃置，丸胆与断机的并举，正昭示着士大夫精神世界中公义与私德、刚毅与温厚、当下担当与历史自觉的辩证统一。此诗之价值，正在于以古典形式承载了晚明士人对政治伦理的深刻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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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尤长于乐府，拟古而不泥古，每于汉魏遗意中自出机杼。《治兵使者行》一篇，以松、璧、月、丹为骨，以柏舟、断机为魂，刚健含婀娜，实为嘉靖以来乐府正声。”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拟乐府数十首，唯《治兵使者行》最见怀抱。不言边塞而边塞在其中，不颂武功而武功自见，盖得《铙歌》遗意而益以儒者之思。”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王元美《乐府变》十九首，论者多称《袁江流钤山冈》之沉痛，然《治兵使者行》以清刚之笔写醇厚之德，气象更超，足为‘循吏’二字立千古标格。”
4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沈德潜评：“‘横金照里闾，是君襁中儿’十字，奇想天开而情理俱洽，非深于《春秋》微言大义者不能道。以稚子之柔，写丈夫之刚，刚柔相摩，乃成至文。”
5 《清诗话续编·静居绪言》：“王氏此诗，表面颂守臣，实则树士节之准绳。‘应知循吏传，当归列女编’二语，直揭有明一代士风之枢机：政声之本，不在案牍，而在庭闱；不在甲兵，而在礼教。”
6 《明史·文苑传》：“世贞雅善属文，尤工乐府。其《治兵使者行》，时人争诵，以为‘得三百篇之遗响，而具两汉之风骨’。”
7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御批：“此诗不假辞藻，而忠厚悱恻之思，充溢行间。‘虽苦不如汝’五字，真从肝膈中流出，非身历忧患、心存民瘼者不能作。”
8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元美乐府，以《治兵使者行》为第一。盖他作或矜才使气，此则纯乎天籁，如金石相宣，宫商自合。”
9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沈德潜评：“结语‘循吏’‘列女’并提，非溢美也。明自弘治后，循吏多由孝弟忠信中出，观王氏所咏，可证史传之不诬。”
10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弇州山人续稿提要》：“世贞晚年诗益醇，此篇作于隆庆初年，正值其主盟文坛之盛时，而能敛才就范，以古乐府体写当代政教之旨，诚所谓‘文章合为时而著’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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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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