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秘府始暴书,一日江君来约予。
世间难有古画笔,可往共观临石渠。
我时跨马冒热去,开厨发匣鸣钥鱼。
羲献墨迹十一卷,水玉作轴光疏疏。
最奇小楷乐毅论,永和题尾付官奴。
又看四本绝品画,戴嵩吴牛望青芜。
李成寒林树半枯,黄荃工妙白兔图。
床上二姝展氍毹,绕床屏风山有无。
画中见画三重铺,此幅巧甚意思殊。
孰真孰假丹青模,世事若此还可吁。
翻译
五月里秘府开始曝晒藏书,有一天江邻几前来邀我同去。
人世间难得见到古代的书画真迹,正好可以前去共同观赏,如同亲临石渠阁那样的皇家藏书之地。
我当时骑马冒着酷暑前去,打开橱柜,揭开匣子,钥匙开锁声清脆如鱼跃。
展出了羲之、献之的墨迹共十一卷,用水玉作轴头,光芒稀疏闪亮。
最令人称奇的是小楷《乐毅论》,末尾还有“永和”年号题款,传说是交付给官奴的版本。
又看了四幅顶级画作:戴嵩所绘的吴牛望见青草误以为是虎而喘息;
李成所画的寒林中树木半枯,意境萧瑟;黄荃笔下的白兔图工细精妙。
还有一幅不知作者姓名的人物画,画中两位先生正在对弈,旁有两人围观。
另一幅用黄金错镂工艺制成的投壶图,旁边粉墙上又画着一个病夫。
其后有一位女子手持巾裾,床前铺着红毯,围着火炉。
床上两位美女正展开毛毯,周围环绕屏风,屏风上山景隐约,似有似无。
这幅画中套画,共三层嵌套,此画构思极为巧妙,意趣特别。
究竟是真是假,不过是丹青摹写而已,世事如此,怎能不令人感慨叹息!
以上为【二十四日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录其所见】的翻译。
注释
1 暴书:古代宫廷于夏季将藏书、书画取出晾晒以防霉蛀,称为“曝书”或“暴书”,始于汉代,宋代制度完备,常于五月举行。
2 江君:指江邻几,名休复,北宋文学家、藏书家,与梅尧臣、欧阳修等人交好。
3 石渠:即石渠阁,汉代皇家藏书处,此处借指宋代秘府藏书机构。
4 开厨发匣鸣钥鱼:形容开启书柜画匣时钥匙声响,如鱼跃般清脆。“钥鱼”可能指鱼形钥匙或锁具。
5 羲献:指东晋书法家王羲之与王献之父子。
6 水玉:水晶的古称,此处指以水晶为书画轴头,显示珍贵。
7 乐毅论:三国时期夏侯玄作《乐毅论》,王羲之曾以小楷书写,为书法名帖。
8 永和题尾付官奴:传王羲之《乐毅论》真迹曾传予其子王献之(小字“官奴”),并有“永和”年号题款。
9 戴嵩吴牛望青芜:唐代画家戴嵩善画牛,有《斗牛图》《吴牛喘月图》等。此指其画牛见青草而联想酷热,故喘息,典出“吴牛望月而喘”。
10 李成寒林树半枯:李成,五代宋初山水画家,以“寒林平远”著称,画中树木多呈枯寂之态。
11 黄荃:五代西蜀画家,工花鸟,设色浓丽,有“黄家富贵”之称。白兔图为其代表题材之一。
12 黄金错镂为投壶:投壶为古代宴饮游戏,此指画中有以黄金镶嵌工艺表现的投壶场景。
13 粉障:白色的墙壁或屏风,可供绘画。
14 巾裾:手巾与衣襟,此处指侍女形象。
15 毹:音qú shū,毛毯,西域传入的织物。
16 屏风山有无:屏风上所绘山水朦胧隐约,似有似无,体现绘画的虚实相生之美。
17 画中见画三重铺:指画作中包含多层画面,如屋内有画、床上有屏风、屏风又有山水,形成视觉嵌套。
18 丹青模:指绘画的摹写之作。丹青为绘画颜料,代指绘画。
19 可吁:可叹,表示感慨。
以上为【二十四日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录其所见】的注释。
评析
本诗记述了诗人梅尧臣应友人江邻几之邀,前往秘府观览珍贵书画的经历。全诗以纪实笔法描绘了曝书制度下文人雅士共赏古籍名画的情景,既展现了北宋时期宫廷与文人之间对艺术珍品的重视,也流露出诗人对书画真伪、艺术本质与人生虚幻的深刻思考。诗歌结构清晰,由受邀、赴约、开卷、观画到抒怀,层层推进。语言质朴而精准,尤其在描述具体作品时,细节生动,如“水玉作轴光疏疏”、“粉障复画一病夫”,极具画面感。结尾由物及理,发出“孰真孰假”“世事若此还可吁”的感叹,将审美体验升华为哲理反思,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的特点。
以上为【二十四日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录其所见】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题画纪游诗,融合了叙事、描写与议论,展现了北宋文人参与文化活动的真实图景。诗人以冷静细致的观察力,逐一记录所见书画作品,从书法到绘画,从名家真迹到无名佳作,层次分明。尤其在描写绘画时,不仅写出内容,更突出其艺术构思之巧,如“画中见画三重铺”,揭示出宋代绘画在空间处理上的高度成熟。
语言上,梅尧臣延续其一贯的朴素自然风格,避免浮华辞藻,却通过精准名词(如“水玉”“氍毹”)和动词(“冒热去”“发匣”)营造出强烈的现场感。诗中对古人作品的推崇,如王羲之《乐毅论》、戴嵩牛、李成寒林,反映了当时文人对艺术传统的敬重。
结尾由实入虚,提出“孰真孰假”的疑问,不仅是对书画真伪的质疑,更是对现实与艺术、真实与摹仿之间关系的哲学追问。这种“以艺观道”的思维方式,正是宋代理学影响下诗歌深化的表现。全诗虽无激烈情感,但内在的沉思气质使作品具有持久的思想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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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不主华艳,于宋代诸家中最为近古。”
2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故其格非雄豪壮丽之体。”
3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梅圣俞五言古诗如《观书》《观画》诸作,皆纪实有味,不徒夸耀珍异。”
4 清·纪昀评《宛陵集》:“叙述条畅,写物曲尽其妙,此篇(指本诗)尤见功力。”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善于把日常经验提升为诗,此诗写观画过程,井然有序,末段忽发感慨,余韵悠然。”
以上为【二十四日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录其所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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