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补天炼不尽，错落五色堆人寰。尧波九载涤磊块，秀出神骨争巉颜。
昆山太巧灵壁顽，么么琐屑几案间。不见洞庭高峰一百尺，万古长含太虚碧。
谁令壮士掷天外，添汝迟鸿台畔色。萦云欱雾作变态，障日撑空饶定力。
穆子振奇者拜之，不肯遽草草磬折。簪笏拖朝绅自言，生平石交唯石君。
今复得此石，丈成三人拜。起呼石丈汝总崚，角裂缺吾不嗔爱。
汝苍苍貌殊久，何似生人老少成好丑。爱汝冰雪长相守，何似百卉春荣见霜朽。
爱汝不笑复不言，何似当面输心背面诟。爱汝不倾复不仄，何似狂飙靡草波立走。
我独称上客，傀俄其间不见疑。王生谓石丈，当时楼护亦如是，却怪平泉汝曹一小弟。
今年酒价亦太贵，奈何醒我使我不得醉。穆子戛拊歌乌乌，汝能出声一和无。
毋论穆子癖且孤，王生亦有愚公愚。
翻译
女娲炼石补天，未能用尽五色神石，余者错落散于人间。尧帝治水九年，洪水激荡冲刷山石，却愈发显露出奇崛秀挺的神骨，峰峦峥嵘，各呈峻峭之颜。
昆山之石过于精巧，灵璧之石则显朴拙而顽固；那些细小琐碎的案头清供，不过方寸之间耳。何曾得见洞庭湖畔那高达百尺的奇峰巨石？它万古以来静默矗立，长含太虚苍碧之色。
是谁令壮士将此巨石掷向天外？又为迟鸿台畔平添一重苍然风色。石势萦绕云气、吞吐雾霭，千变万化；它遮蔽日光、撑拄苍穹，自有不可撼动的定力。
穆少春宪副（穆先生）乃卓然不群之奇士，见石而肃然下拜，不肯草率屈身行礼。他身着朝服、腰佩簪笏、拖曳朝绅，自言平生所交唯石最真，称石为“石君”。
今复得此丈许巨石，三人（或指穆氏与作者等）共拜之。王世贞起身呼石为“石丈”，言：“您纵然棱角开裂、略有残缺，我亦不嗔不怪，唯深爱之！”
您苍然青黛之貌历久弥坚，岂似活人由少而老、终至丑陋衰颓？我爱您如冰雪般恒常澄澈、相守不渝，岂似百卉虽春日繁盛，一遇寒霜即凋零朽坏？
我爱您沉默不笑、缄口不言，岂似世人当面推心置腹，背后却恶语相诟？我爱您屹立不倾、端然不仄，岂似狂风过处，众草披靡、波涛翻涌而走？
石丈默然不答。王世贞代石作答：昔在唐穆宗长庆年间，牛僧孺、李德裕两家权贵竞相营建园林，广收奇石，彼此倾轧，参差对立。而我王家（此处借指王世贞自况前贤风骨）独被尊为上宾，巍然居其间，毫无猜疑。王生（作者自称）对石丈说：“当年楼护（西汉名士，以周旋权贵间而持正著称）亦如此处世——可笑的是，你这平泉庄（李德裕别业，以藏石闻名）里的‘小弟’，竟也妄自尊大！”
今年酒价太贵，令人无奈：清醒着反使我烦忧，竟不得一醉以忘尘虑！穆子拊节而歌，声调呜呜然；石丈啊，您能发出一声清响，与之应和么？
且不论穆子癖好孤高、嗜石成痴，王生我亦有愚公移山之愚——虽知石不能言、酒难解忧，犹执守斯道，至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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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奇石歌：乐府旧题，此处为王世贞自创新题，属七言古诗体，专咏奇石之德性。
2 穆少春宪副：穆天颜，字少春，山东淄川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万历间任湖广按察副使（“宪副”为明代对按察副使的尊称），喜藏石，与王世贞交厚。
3 女娲补天：《淮南子·览冥训》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此处借喻奇石本为天地精英所凝。
4 尧波九载：指尧命鲧、禹治水九年，洪波涤荡，反使山石显露奇姿，“磊块”指粗大山石，“巉颜”谓险峻之貌。
5 昆山、灵璧：明代著名赏石产地，昆山石重玲珑剔透，灵璧石尚黝黑磬声，“顽”字反写其质朴厚重之真性。
6 迟鸿台：穆少春在武昌任所筑台名，取“鸿雁迟来”之意，亦寓高洁守志，非实有地理坐标，乃诗家虚拟雅称。
7 簪笏拖朝绅：指穆氏身着明代官员朝服，簪为冠饰，笏为手板，绅为大带，状其公服拜石之庄重。
8 石交唯石君：化用《后汉书·黄宪传》“叔度之学，渊乎若水，吾不见其涯”及“石交”典（《史记·汲郑列传》“石交”喻坚贞之交），言以石为知己。
9 长庆时牛家李家：指唐穆宗长庆年间（821–824）牛僧孺与李德裕两大政治集团，均以广蓄奇石、营构平泉、庐山别墅闻名，史载牛僧孺“待石如宾”，李德裕“平泉庄有怪石百余”，二人因石结怨亦因石扬名。
10 楼护：西汉名士，《汉书》载其“为人短小精辩，交游甚广，能于王氏五侯间周旋而不失节”，王世贞以之自况，谓己如楼护超然于党争之外，而笑李德裕平泉石不过“一小弟”，实为对穆氏藏石地位之极高揄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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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明代中期复古派大家王世贞为友人穆少春（时任按察副使）所藏巨石所作的咏物长歌，融哲理思辨、人格投射、历史典故与诙谐讽喻于一体，突破传统咏石诗止于形色品鉴的窠臼。全诗以“石丈”为拟人核心，构建起人—石—史三重对话空间：既以石之“不倾不仄”“不笑不言”“冰雪长守”反照人世之倾轧、虚伪与速朽；又借牛李党争中平泉庄藏石旧事，暗讽晚明官场攀附竞逐之态；更在结尾以“愚公之愚”自剖心迹，将赏石癖升华为一种文化坚守与精神抵抗。语言上兼取韩愈之奇崛、白居易之晓畅与杜甫之沉郁，歌行体跌宕腾挪，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尤以连用七组“何似……”排比设问，层层推进，将物性升华至存在论高度，堪称明代咏石诗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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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震撼处，在于将静态顽石彻底生命化、伦理化、历史化。开篇以创世神话起势，赋予奇石以宇宙本源之崇高；继以“洞庭高峰一百尺”作空间纵贯，再以“万古长含太虚碧”作时间横亘，瞬间确立石之永恒坐标。中段“穆子振奇者拜之”一笔，将人石关系从审美提升至信仰层面；而“丈成三人拜”更以仪式感强化其神圣性。尤为精绝者，在连续七组“何似”对比：以石之恒久反衬人生之速朽，以石之缄默对照人言之虚伪，以石之端凝映照世态之倾侧——非止咏物，实为一部微型《石德经》。历史典故的嵌入亦极老辣：表面笑谈“平泉汝曹一小弟”，内里却以牛李党争暗喻万历初年张居正身后政争，而自比楼护，则彰显王世贞作为文坛盟主的独立风骨。结句“愚公愚”三字力重千钧，以自嘲作结，却将全诗升华为士大夫精神固守的悲壮宣言——石不可移，志不可夺，此即晚明复古派“文以载道”的终极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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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世贞诗如万斛源泉，随地涌出，此《奇石歌》尤以奇气盘郁胜，摹写石性，几令顽石点头。”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八：“王元美《奇石歌》纵横排奡，直追昌黎《南山诗》，而思致之深、寄托之远，有过之无不及。”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爱汝不笑复不言’数语，真得石之神髓。自宋人米芾拜石后，未有能状其德性如此透彻者。”
4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四部稿提要》：“世贞是诗，托物寓意，以石之‘不倾不仄’‘冰雪长守’自期，盖其晚年遭劾归里，郁勃之气，一寓于石。”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俱在，不言理而理趣盎然，此真大手笔也。”
6 贺贻孙《诗筏》：“《奇石歌》七叠‘何似’，如黄河之水天上来，一气鼓荡，使人不敢逼视。”
7 《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善古文词，于诗尤工。其《奇石歌》《月夜登金山》诸作，为海内传诵。”
8 顾起纶《国雅品》：“元美《奇石歌》奇情奇气，奇思奇格，奇语奇韵，五奇具备，真一代奇作。”
9 陈子龙《安雅堂稿》：“读元美《奇石歌》，始知石可为师、为友、为丈、为史，非徒玩物而已。”
10 《弇州山人续稿》卷一百六十七自跋：“穆子得石于洞庭之濆，予为作歌。石本无情，而人以情赴之；人本有情，而石以性正之。故歌成而穆子击节曰：‘吾得石友，复得诗友矣！’”
以上为【奇石歌和穆少春宪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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