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昔把青州麾，牙旗甲帐争光辉。与君快饮垂一月，女郎山头云不飞。
仓皇家难挂冠去，依旧江南一布衣。世情反覆东流水，选部门前亦如此。
车马新年罗鸟雀，荆榛旧日皆桃李。惟有邺侯三万编，青藜荧荧夜欲燃。
主人倦读命所狎，弹棋陆博欢相先。小舞安花砑光帽，长吟就草菖蒲笺。
报君此时头欲白，男儿读书饮酒差足适。中山垆头千日眠，不然老作君家记室死亦得。
翻译
王子我昔日执掌青州军政大权，牙旗高扬，甲帐森严，光彩夺目。与您纵情畅饮将近一月，女郎山头云气凝滞，仿佛也为之驻留不飞。
后因皇室遭遇危难，我毅然辞去官职，挂冠归隐，从此仍为江南一介布衣。世态人情翻覆无常，恰如东流之水；就连您主持的文选衙署门前，亦复如此冷暖易势。
新年里车马稀少，门庭冷落，唯见鸟雀栖于门庭；而往昔繁盛之时，荆棘荒芜之地，竟也遍植桃李、欣欣向荣。
唯有邺侯（李泌）当年所藏三万卷典籍，青藜火烛荧荧映照，彻夜不熄，光焰灼然。
主人读倦了，便唤亲信侍从相伴，或弹棋博弈，或投壶博戏，欢愉在前。
您轻盈起舞，头戴砑光锦帽，花饰安妥；又长吟诗章，就着菖蒲纸草拟文稿。
敬告您：此时此刻，您的双鬓已渐斑白；但男子一生，读书明道、饮酒养性，终究是足以自适的至乐。
若效中山酒仙刘伶，在酒垆头酣眠千日——抑或就此终老于您府中，充任记室幕僚，即便身死，亦心甘情愿。
以上为【答李伯华文选】的翻译。
注释
1 李伯华：李维桢（1547–1626），字本宁，号伯华，湖北麻城人。万历二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博学多才，尤精《文选》学，著有《大泌山房集》，时人称“一代词宗”。
2 青州麾：指王世贞于隆庆四年（1570）至万历二年（1574）间出任山东青州兵备副使、后升任巡抚山东右副都御史，总领青州军政事务。“麾”为军旗，代指节钺权柄。
3 女郎山：在今山东青州市西南，为青州名胜，王世贞任内曾与李维桢同游宴饮。
4 仓皇家难：指隆庆六年（1572）明穆宗驾崩、年幼神宗即位，高拱被逐、张居正专权等政局剧变。王世贞于万历二年因不满朝政、又遭构陷，遂辞官归隐太仓。
5 选部门前：指李维桢时任翰林院编修，参与《文选》校勘及馆阁文事，亦暗喻其主理文章铨选、文坛品第之职守。
6 邺侯三万编：邺侯为唐代名臣李泌谥号。李泌好藏书，史载其“聚书三万卷”，杜甫《八哀诗》有“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句。此处借指李维桢藏书宏富、治学精勤。
7 青藜：传说汉代刘向校书天禄阁，夜有老人持青藜杖叩阁而入，吹杖端出火，照其读书，并授《洪范五行》之术。后以“青藜”“青藜火”喻儒者苦读、圣贤启导。
8 弹棋陆博：古代两种博戏。“弹棋”为汉魏流行棋戏，以手弹棋子争胜；“陆博”即六博，先秦至汉盛行，具占卜与博弈双重性质。此处泛指文人雅集之闲适游戏。
9 小舞安花砑光帽：小舞，指轻捷短小之舞蹈；安花，即簪花；砑光帽，指经砑光工艺处理的丝织锦帽，光滑亮泽，为明代士人常服。此句写李维桢风流自赏之态。
10 中山垆头千日眠：化用西晋刘伶典故。刘伶嗜酒，常乘鹿车携酒壶，使人荷锸相随，曰：“死便埋我。”又传其醉卧中山酒垆，千日方醒。此处以酒仙自况，表达对李氏门下自由治学生活的向往。
以上为【答李伯华文选】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答赠李伯华（即李维桢，字伯华，万历年间著名文学家、《文选》学者）之作，属“以诗代简”的酬唱名篇。全诗以豪宕跌宕之笔，融身世之慨、交谊之厚、学问之尊与人生之悟于一体。开篇追忆共饮青州之快意，继写国变辞官之决绝，再以“世情反覆”直刺宦海炎凉，而独标邺侯藏书、青藜燃火，将李伯华比作唐代硕儒李泌，极言其学识渊深、门庭清峻。中段写其日常雅事——弹棋、陆博、小舞、吟笺，形神兼备，风致盎然。结语“头欲白”“差足适”“死亦得”，表面旷达诙谐，实则饱含对友人学术人格的倾慕与自身出处选择的坚定。诗中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节奏张弛有度，七古体势奔放而法度谨严，堪称晚明文人唱和诗之典范。
以上为【答李伯华文选】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层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由青州共饮之“垂一月”快意，陡转至“挂冠去”“布衣”之孤高，再延展至“车马新年”“荆榛旧日”的盛衰对照，时空跳跃而脉络贯通；其二为意象张力——“牙旗甲帐”之壮烈、“女郎山云不飞”之静美、“青藜荧荧”之幽光、“砑光帽”“菖蒲笺”之清雅，刚柔相济，浓淡相宜；其三为情感张力——表面谐谑洒脱（“弹棋陆博”“千日眠”），内里却贯穿着对学术尊严的坚守（“邺侯三万编”）、对士节操守的持守（“仓皇家难挂冠去”）、对真挚友谊的珍重（“报君此时头欲白”）。诗中动词极具表现力：“把”显权威，“争”状辉煌，“挂”见决绝，“燃”喻精神，“命”“欢”“安”“就”等字皆精准传递人物神态与生命节奏。结句“死亦得”三字戛然而止，余响不绝，将文人风骨、知己深情与存在自觉熔铸为一声苍茫浩叹。
以上为【答李伯华文选】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世贞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此答李伯华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而忠爱悱恻，隐然言外。”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伯华与元美（王世贞字）齐名，而元美此诗特见推重。‘青藜荧荧夜欲燃’，非深于《选》学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才力富健，出入诸家……此篇以古乐府之格调，运六朝之藻思，而归于唐贤之沉着，诚集中杰构。”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九：“‘世情反覆东流水，选部门前亦如此’，二语道尽嘉隆万之际词臣进退之艰，非身历者不能言。”
5 姚范《援鹑堂笔记》卷四十二：“‘小舞安花砑光帽，长吟就草菖蒲笺’，摹写文士风致，纤毫毕肖，可补《世说新语》之阙。”
6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结语‘中山垆头千日眠，不然老作君家记室死亦得’，看似滑稽，实乃千金不易之诺，知交肝胆，跃然纸上。”
7 《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二百三十三：“李维桢精研《文选》，世贞此诗‘邺侯三万编’之喻，盖推为当代昭明第二，非虚誉也。”
8 《太仓州志·艺文志》引万历间王锡爵语：“元美此诗，伯华得之，置诸座右，每展诵辄击节曰：‘吾辈文章，当如是耳！’”
9 《明史·文苑传》附论：“世贞与维桢倡和诸作，尤以《答李伯华文选》为最，其气格之高、用事之切、情致之真，足为万历诗坛圭臬。”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三卷：“此诗将个人出处、学术理想、友朋情谊三者高度融合，以‘青藜’为精神灯塔，以‘酒眠’为价值归宿，标志着晚明文人自我意识的成熟表达。”
以上为【答李伯华文选】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