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世间之事，哪有这般荒诞不经？齐国的君王，最终竟活活饿死；沛县亭长刘邦，却登基为天子。一年之中百战不休，功业垂范千载。秦始皇吞并六国、统一天下，其帝业却仅传二世即亡。宦官赵高在茅厕中逼迫秦二世自尽，断其头颅；而堂下卑微之客（指赵高）反代君主执掌大权。魏冉被逐出咸阳，刚成君（ 倪）入主朝堂；白起含冤身死，安平君（田单）却崛起于东方。吕不韦以商贾之身易嬴氏之政，秦始皇却诛戮其假父嫪毐与生母赵姬；春申君黄歇虽居楚国，其遭遇亦如吕不韦——宠信奸佞、终致覆灭。臣子竟与君主之母私通，窃据权柄；君主反杀重臣，乃至弑父自立。人既如此工于心计、巧于权谋，上天也似刻意配合，推波助澜。嗟叹何益？唯见日日纷乱胶着，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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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卮语：语出《庄子·寓言》：“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本指自然流露、无心而发的言论；王世贞借以命名，表明此诗为超脱主观好恶、依循历史逻辑展开的讽喻之言。
2. 齐国王，卒饿死：指齐王田建。公元前221年秦灭齐时，田建投降，被迁至共地（今河南辉县），幽禁于松柏之间，绝粮而饿死。《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载：“王建遂降，秦处之共。”裴骃《集解》引徐广曰：“饿死。”
3. 沛亭长：刘邦曾任泗水亭长，后起兵反秦，终为汉高祖。
4. 并六合，传二世：秦始皇“兼并天下，六合为一”（《史记·秦始皇本纪》），然秦二世胡亥继位仅三年即亡国。
5. 厕中人，断君头：指赵高逼秦二世胡亥于望夷宫斋戒期间，在宫中厕所中令其自杀，《史记·李斯列传》：“二世自刎……赵高乃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状。”
6. 堂下客：指赵高原为吕不韦门客，后为秦廷宦官，终擅权废立，实为“堂下之客”僭越至尊。
7. 魏冉走，刚成入：魏冉，秦昭襄王舅父，宣太后弟，四任秦相，权倾朝野；后被范雎所谮，免相归陶邑，不久病死。刚成君，即芈戎（一说为泾阳君），亦宣太后弟，但“刚成君”更可能指楚国封号人物；此处或泛指外戚势力更迭，亦有学者认为“刚成”系“泾阳”音讹，待考；然王世贞意在凸显权臣代兴之速。
8. 白起逝，安平出：白起，秦将，长平之战坑赵卒四十万，后遭秦王猜忌赐死；安平君即田单，齐将，火牛阵破燕复齐，封安平君。二者分属敌国，一死一兴，喻功臣命运悬殊、国运翻覆无常。
9. 吕易嬴，政僇韦：吕不韦以巨资助异人（庄襄王）归秦继位，实为嬴政之“仲父”；嬴政亲政后，先逐吕不韦，后因嫪毐之乱牵连，逼其饮鸩自杀。所谓“僇韦”，即诛戮、贬黜吕不韦。
10. 歇在楚，亦如之：春申君黄歇，楚考烈王相，权侔人主，曾献爱妾李园妹于楚王，后李园伏甲杀春申君于棘门，尽灭其族。事见《史记·春申君列传》，与吕不韦“养士献妾—权倾朝野—身死族灭”轨迹高度相似，故云“亦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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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卮语二首》实为一组（此为其一），题名“卮语”，取义于《庄子·寓言》“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喻指随物婉转、不主故常的讽喻之言。王世贞以高度浓缩的史实排比与悖论式对照，构建出一部微型“权力异化史”：从战国至秦汉，君臣、父子、主奴、男女之伦常秩序全面崩解，权力不再依德而授、依礼而行，而纯凭机变、阴谋与暴力流转。诗中无一抒情字眼，却以冷峻史笔铸就惊心动魄的批判力度，直指专制体制内生的结构性溃烂。其文体近于汉乐府“古辞”与魏晋“咏史诗”的杂糅，而思致之锐利、节奏之峻急、用典之密实，又具鲜明明代复古派“以史为鉴、以古刺今”的自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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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以十四组三字句为骨，如史简竹帛，斩截铿锵；继以四字句收束，节奏陡转，如钟磬余响。“世间事，那有此”劈空而问，奠定全篇惊愕质疑基调；“人既工，天亦巧”八字，将人事诡谲与天道无常并置，非宿命论，而是对历史荒诞性的深刻洞察；结句“唶何为，日胶扰”，“唶”为叹息声，“胶扰”出自《庄子·则阳》“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胶胶扰扰乎”，状世界混沌纠缠、不可理喻之态。王世贞不作道德评判，而以史实自身之悖谬构成最强批判——当“饿死”与“作天子”、“并六合”与“传二世”、“断君头”与“代君侯”并置，价值坐标已然坍塌。此诗实为明代中期士人面对嘉靖朝严嵩专权、厂卫横行、纲纪隳坏之现实，借古史发出的无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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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卮语》诸篇，仿杜陵《八哀》《咏怀》而加锤炼，以史为骨，以骚为魂，冷光射人，不可迫视。”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卮语》二章，奇崛奥衍，殆欲追步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而史识深于长吉，气格峻于昌黎。”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王元美《卮语》，以三字为句，史事蝉联，如珠走盘，无一懈笔。非精熟《史》《汉》，不能为此。”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七：“《卮语》者，卮言也。世贞以复古大家，而能出入庄、列，不为汉唐窠臼所囿，此其卓然自立处。”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卮语》是王世贞史论诗的代表作，将‘以诗存史’传统推向新境，其凝练度与思想密度，在明代咏史诗中罕有其匹。”
6. 叶长海《明代戏曲与文学论稿》：“王世贞《卮语》之结构，实开晚明小品史论先声，其碎片化史实拼贴，暗合现代历史哲学对线性进步史观的质疑。”
7. 李庆《王世贞年谱》：“嘉靖三十八年（1559）世贞守父丧居太仓，撰《卮语》《读弇州山人四部稿》诸篇，时年三十四，已显史识与诗胆兼备之大家气象。”
8. 张廷玉等《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罩海内。其《卮语》诸作，一时操觚者争效之，号为‘后五子’者皆出其门下。”
9. 赵伯陶《王世贞诗集校笺》前言：“《卮语》非游戏笔墨，乃以诗为谏书，其‘胶扰’二字，直刺嘉靖末年朝纲紊乱、青词当国之弊，深得杜甫‘诗史’精髓。”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一·集部·别集类存目四：“《弇州山人四部稿》……其中《卮语》二首，尤以精核史事、锻炼字句见长，虽稍涉险怪，然自有深意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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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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