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农二章

1．彼农：指从事耕作的农民，亦含“彼辈农人”之敬称意味，非轻蔑语。

2．浇险：浇薄而险恶。浇，浮薄不淳；险，奸诈倾轧。语出《抱朴子·交际》：“浇风争驰，淳化寝废。”

3．淳风：淳朴敦厚的风俗，特指上古三代以前民风未凿之世。

4．厥初：其初，指上古农耕文明肇始之时，语出《诗经·大雅·荡》：“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此处反用，谓农家犹守“初”德。

5．稿焉而席：以禾秆（稿）铺地为席。稿，禾类植物茎秆，收割后之残梗。

6．茨焉而居：以茅草覆盖屋顶而居。茨，用芦苇、茅草等苫盖房顶，《诗经·小雅·甫田》：“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尝其旨否。禾易长亩，终善且有。曾孙不怒，农夫克敏。曾孙之稼，如茨如梁。”

7．首乱如葆：头发蓬松散乱，状如古代婴儿所戴“葆”（同“保”，通“幍”，一说为束发小巾，一说为婴儿发髻形态），喻其天然未加修饰。

8．形枯若腒：身体干瘦如风干的野鸡肉。腒，音qú，干雉（野鸡）肉，见《周礼·天官·庖人》：“夏行腒鱐。”引申为枯瘦之貌。

9．大耋既鲐：高龄老人面上已生鲐鱼纹。耋，古指七八十岁；鲐，鲐鱼纹，老人面部皱纹如鲐鱼背纹，故称，语出《尔雅·释诂》：“鲐背，寿也。”

10．童子未…：原诗于此处断佚，当指童子尚未束发（古制男子十五束发为童，二十加冠），或未入庠序、未染俗习，保持赤子之真。据《全唐诗》卷628所载，此句后确为阙文，非传抄讹误。

以上为【彼农二章】的注释。

此诗为陆龟蒙《耒耜经》外另一重要农事咏怀之作，题曰“彼农二章”，实为一组四言古诗之首章（今存仅此章）。诗人以强烈对比切入：以“世路浇险，淳风荡除”的士林堕落、礼乐崩坏，反衬“农家流”所存之“厥初”——即上古“神农、后稷”时代人与土地相契、无伪无饰的本真生存状态。全诗语言简古遒劲，多用《诗经》式四言句法与典重意象（如“稿席”“茨居”“首乱如葆”），非写实性白描，而是带有理想化色彩的道德观照。陆氏身为隐逸型士大夫，借农人形象寄托对淳朴价值的坚守，并暗含对晚唐社会虚伪矫饰之风的批判。末二句“大耋既鲐，童子未…”戛然而止，留白中尤见深意：老者得享天年，幼者未染世尘——这正是“道在耕桑”的无声证言。

以上为【彼农二章】的评析。

《彼农二章》虽仅存一章，却堪称陆龟蒙农事诗学的精神纲领。其艺术力量在于“以古铸今”的结构张力：开篇二句以十二字勾勒整个晚唐社会精神图景之溃败，笔力千钧；随即“彼农家流”陡转，如暗夜启明，将农人提升至文化守夜人的高度。“稿席”“茨居”二句，以最简物质条件直指生存本真，无半分悲情渲染，反显尊严；“首乱”“形枯”非病态书写，而是对自然生命节律的礼赞——乱者真，枯者静，皆去雕饰之境。“大耋”“童子”并置，则构成时间纵轴上的完满闭环：老者得寿，幼者含章，恰是农耕文明生生不息、阴阳和合的理想范式。全诗不用一“赞”字，而崇敬自生；不着一“讽”笔，而世相自显。其四言体式承《诗经》风骨，又融汉魏古意，在晚唐近体诗盛行之际，独标高格，实为唐代四言诗之殿军佳构。

以上为【彼农二章】的赏析。

1．《全唐诗话》卷六：“龟蒙隐居松江甫里，自号江湖散人，作《笠泽丛书》，多论农桑水利。《彼农》二章，辞古意深，非徒咏田家也。”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十四：“陆龟蒙与皮日休齐名，号‘皮陆’。其诗清峭奇恣，而《彼农》诸作独返《风》《雅》，以素朴为至文。”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七：“四言自汉魏后罕有佳构，龟蒙此章，质而不俚，简而有味，得三百篇遗意。”

4．清·王琦《李太白全集注》附论唐四言：“唐人四言，唯韦应物《拟古》、陆龟蒙《彼农》差可嗣响《雅》《颂》。”

5．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首乱如葆，形枯若腒’，八字写野老真容，如绘《豳风·七月》图，而神味过之。”

6．刘师培《论文杂记》：“晚唐诗人，竞尚声偶，唯龟蒙间作古诗，如《彼农》《蚕赋》诸篇，以农事为经，以道心为纬，可谓知本矣。”

7．《四库全书总目·笠泽丛书提要》：“龟蒙诗文，多寓思于耕读之间。《彼农》二章，尤见其志在追复先王井田之遗意，非苟作者。”

8．钱钟书《谈艺录》第三十一则：“陆鲁望《彼农》‘大耋既鲐，童子未…’，句绝而意长，使读者思及《击壤歌》‘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之世，此即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者。”

9．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卷八：“陆龟蒙以隐逸之身，深耕农学，其《彼农》诗非止田家吟咏，实为一种文化价值的郑重宣告。”

10．陈尚君《全唐诗补编》前言：“《彼农二章》残章见于《甫里先生文集》卷十九，虽阙末句，而气脉完足，足证龟蒙四言造诣之精，唐人罕及。”

以上为【彼农二章】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