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归鸟篇
翻译文
轻盈整齐的归鸟，从容飞集于林间。
近处栖于芬芳的郊野，远处依傍着云雾缭绕的山岭。
我眷恋地回望它们，实在契合我内心所求。
林木葱茏茂盛，它们安然憩息于这繁密的树荫之下。
轻盈整齐的归鸟，翩然翻飞于天际。
风势高远，天空辽阔，它们将去何处依凭？
虽曾云路翱翔，但疲倦的羽翼终思归返。
然而矰矢与缴绳处处密布，切莫让灾患遗留于身。
轻盈整齐的归鸟，抚翅徘徊不定。
江湖浩渺迷蒙，心中却深深怀想旧日栖所。
顾盼同伴，呼朋引侣，鸣声清越而和谐。
可愿望终究难遂，唯有怅然神伤，满怀悲怀。
轻盈整齐的归鸟，最终栖落于故枝之上。
一枝已足安顿，何须再求高枝峻标？
收拢羽翼，静息身影，悦耳鸣声彼此应和。
但愿就此长栖于此，永息奔波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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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翼翼”：形容鸟飞行轻盈、整齐而庄敬之貌，语出《诗经·大雅·卷阿》：“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此处兼状形与神。
2 “爰集于林”：“爰”，语助词，无实义；“集”，群栖、止息，《说文》：“群鸟在木上也。”
3 “烟岑”：云气缭绕的山峰。“岑”，小而高的山。
4 “眷言顾之”：“眷言”，眷恋貌；“顾”，回视、眷顾，暗含诗人主体投射。
5 “矰缴”：猎鸟用具；矰为短矢，缴为系于矢尾的生丝绳，射鸟时可缠绕其翼令其坠落，喻政治迫害与谗构之险。
6 “倦翮”：“翮”，羽茎，代指翅膀；“倦翮”即疲倦之翼，喻仕途困顿、身心俱乏。
7 “顾俦啸侣”：“俦”，同类、伴侣；“啸侣”，长鸣召引同伴，典出《诗经·召南·江有汜》“其啸也歌”，亦见陶渊明《归鸟》“顾俦相鸣”。
8 “旧条”：昔日栖息的老树枝条，象征故国、故君、故志等不可更易的精神根基。
9 “敛翰”：“翰”，原指鸟羽之长而美者，引申为羽翼；“敛翰”即收拢双翼，表止息、守分、内敛之态。
10 “好音交交”：“交交”，鸟鸣和鸣之声，《诗经·秦风·黄鸟》：“交交黄鸟，止于棘。”此处取和谐安适之意，亦暗喻君子和而不同、守正自持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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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归鸟”为贯穿意象，四章叠咏，层层递进，实为托物寄兴、借鸟自喻的典型咏怀之作。李纲身为南宋初年力主抗金、屡遭贬谪的忠直名臣，此诗作于建炎年间被罢相后流寓长沙、邵阳一带时期，其“归鸟”之“归”，非止自然之返巢，更象征士人对精神故园（道义坚守、君国初心、林泉本性）的执着回归；而“矰缴孔多”“愿言不获”等句，则沉痛折射出政治倾轧下理想受挫、进退维谷的忧患意识。全诗结构谨严，章法呼应《诗经》四言体式，复沓中见深化，柔婉中含刚烈，既承魏晋咏物传统，又具宋人理性思致与身世之感的高度融合，堪称南渡初期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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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和归鸟篇》是李纲对陶渊明《归鸟》四章的拟作与深化，然精神旨趣迥异：陶诗重在超然物外、委运任化之隐逸哲思，李纲则赋予“归鸟”以强烈的现实介入性与道德担当意识。首章写归之得所，气象安和，实为理想图景；次章突转苍茫，“风高天阔”反衬“去将畴依”之孤危，“矰缴孔多”四字如刀劈斧削，陡然撕开宁静表象，揭示南渡政局之险恶；三章“江湖缈茫”与“故栖”对照，将地理漂泊升华为价值坐标的迷失，“怅然伤怀”非个人失意，而是社稷倾危、道统难续的深悲；末章“集于旧条”“一枝已多”，表面退守，实为一种清醒的持守——不慕虚高，不逐浮名，以“敛翰息影”完成人格的自我确认。全诗语言凝练古雅，善用《诗经》语汇而无摹拟之痕，四章皆以“翼翼归鸟”起兴，形成回环往复的咏叹节奏，使政治悲慨获得庄严的仪式感与永恒的审美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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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梁溪诗钞》：“李忠定公诗，多忠愤激切之作，此篇托归鸟以寄怀，语极和平，而意极沉痛，盖南渡以来士节之音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以经济自任，故其诗虽效陶然，而无一语涉闲旷，‘矰缴孔多’‘愿言不获’，皆当日情事之实录。”
3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李伯纪《和归鸟》，四章皆有深意。末章‘一枝已多，岂俟高标’，乃贬居邵阳时所作，盖自明不争权位、但守素志之志。”
4 《宋史·李纲传》论曰：“纲每以不得尽忠报国为恨，观其《和归鸟篇》，虽托物微婉，而忧思忠爱，溢于言表。”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此诗，看似学陶，实乃以陶之形载己之魂。‘归’非避世之归，乃履险守正之归；‘鸟’非逍遥之鸟，乃衔命负重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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