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舶浮于海，长飙送短篷。
夜潮和月白，晓日跳波红。
云影摇修浪，澜光接远空。
喜过三合流，愁远冠头峰。
雷化迷天际，琼儋入望中。
地遥横一线，山露点群鸿。
偶脱鲸鲵患，尤欣气俗同。
川原惊老眼，稚耋看衰翁。
蛮市虾鱼合，宾居栋宇雄。
南极冬犹暖，中原信不通。
管宁虽迹远，阮籍已途穷。
澒洞沧波里，苍茫返照东。
客愁浑不寝，鼓角五更风。
翻译
巨大的海船浮行于浩渺大海，强劲的长风推送着短小的船篷。
夜潮涌动，与皎洁月光交融泛白；破晓时分，红日跃出波涛，映得浪尖通红。
云影摇曳于悠长起伏的波浪之上，水光潋滟，远接天际苍茫虚空。
欣喜已顺利驶过三合流（海南岛东部海域险要水道），却仍忧愁冠头峰（万安军境内险峻山峰）尚远在前方。
雷州化州之境隐没于天边云雾，琼州、儋州则渐次映入眼帘。
陆地辽远，横亘如一线；山峦微露，恰似几点鸿雁栖落。
偶然脱离鲸鲵般凶险的海上劫难，更欣慰此地民风习俗竟与中原相近。
平原山川令久经世故的老眼惊异，而孩童与老者皆安然自在，反衬我这衰颓老翁之形影。
蛮族集市中虾鱼杂陈、交易繁盛；宾客所居屋宇高大雄伟。
人烟并未稀疏冷落，竹林树木却自葱茏茂盛。
槟榔树浓密的枝叶投下幽碧暗影，薄荷清芬悄然随风飘移。
金花孔雀翩然翔舞于翠色之间，彩幕之下黎族儿童好奇相问。
此处地处南极，冬日犹暖；而中原音信早已断绝，不通往来。
管宁虽避乱辽东，尚存高节；我今流寓琼管，却已如阮籍途穷，悲慨无路。
浩荡沧波翻涌不息，返照苍茫，斜映东方天际。
客中愁绪郁结，彻夜难眠；五更时分，唯闻凄厉鼓角，伴着凛冽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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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渡：指南宋建炎年间朝廷仓皇渡江南逃，亦泛指李纲因力主抗金被贬逐南荒的政治遭遇。
2 琼管：宋代设琼管安抚司，统辖琼、崖、儋、万安、吉阳五军州，治所在琼州（今海口），为海南最高军政机构。
3 三合流：海南岛东北部海域，因万泉河、龙滚河、九曲江三水汇流入海得名，古为航海险要。
4 冠头峰：万安军境内山峰，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在今万宁市东山岭一带，为当时进入万安军之门户标志。
5 雷化：雷州（今广东雷州半岛）与化州（今广东化州），属广南东路，为赴琼必经陆路终点及渡海起点。
6 琼儋：琼州（治今海口琼山）、儋州（治今儋州中和镇），宋代海南两大重镇。
7 鲸鲵患：喻指海上风涛之险及政治迫害之危，典出《左传·宣公十二年》“取其鲸鲵而封之”，后多喻凶恶之人或险厄。
8 蛮市：指黎族与汉族杂处之地的集市，非贬义，乃宋代官方对海南少数民族贸易场所的惯称。
9 金花翔孔翠：“金花”或指当地所产金花茶或织物纹样，“孔翠”即孔雀，此句写热带鸟类与人工装饰共现之景，反映文化交融。
10 管宁、阮籍：管宁为汉末高士，避乱辽东三十载，讲学不仕；阮籍为魏晋名士，常驾车独行，至途穷则恸哭而返。“管宁虽迹远，阮籍已途穷”以二典自况：虽效管宁之守节，然已临阮籍式精神绝境，极言放逐之苦与理想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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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纲贬谪海南途中经琼管（宋代对琼州、万安军、吉阳军等海南政区的统称）所作，是其晚年纪行诗代表作。全诗以壮阔海景开篇，继写地理风物、黎汉交融之实况，再转入身世之悲与家国之思，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诗中既无一味哀怨，亦非空泛颂美，而是以冷静观察与深沉体悟交织呈现贬所真实图景：既有“蛮市虾鱼合”“竹树自葱茏”的生机，亦有“中原信不通”“阮籍已途穷”的孤绝；既见“气俗同”的宽慰，更含“客愁浑不寝”的彻骨悲凉。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成就，更在于为南宋初期海南社会提供了珍贵的一手历史镜像——尤其对黎族聚落形态（“民居皆在槟榔木间”）、语言服饰（“蛮衣椎髻”“语音兜离”）、市集贸易等细节的忠实记录，在宋人诗作中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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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最显著特色在于“以目为史，以心为镜”的双重书写。前八句以宏阔笔触勾勒海上行旅的空间转换：从“巨舶浮于海”的动态起势，到“夜潮和月白”的静谧夜境，再到“晓日跳波红”的蓬勃晨光，色彩明烈（白、红、碧、金），意象壮丽，赋予贬谪之旅以雄奇气象。中段“雷化迷天际”至“香移薄荷丛”，镜头由远及近、由天及地，细致描摹琼管风土——尤可贵者，在于对黎族生活空间（槟榔林居）、物质文化（虾鱼市、薄荷丛、孔翠翔）、社会形态（“稚耋看衰翁”的和谐图景）的平视呈现，毫无猎奇与俯视，体现诗人超越时代的文化尊重。尾段情感陡转，“南极冬犹暖”与“中原信不通”形成冷热、通隔的尖锐对照，将地理之远升华为政治与精神之绝域；结句“鼓角五更风”以声写寂，以动衬静，寒峭凛冽，余响不绝。全诗用典精切（三合流、冠头峰、管宁、阮籍），对仗工稳（如“夜潮和月白，晓日跳波红”“云影摇修浪，澜光接远空”），而气格沉郁顿挫，刚健中见深婉，堪称宋人南渡纪行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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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梁溪诗钞》：“纲诗雄深雅健，忠愤之气蟠郁于字句间。此过琼管诸作，尤以风土纪实为胜，非徒抒迁客之悲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南迁以后诗，多纪岭海风物，如《南渡次琼管》诸篇，详载黎俗、海市、气候、山川，足补地志之阙，诗史之遗。”
3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李忠定过琼诗，不作呻吟语，而‘稚耋看衰翁’五字，仁心恻然，使读者泪下。盖真诗者，不在悲啼而在悲悯。”
4 《粤西文载》卷二十七引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李忠定公尝言‘蛮市虾鱼合，宾居栋宇雄’，信然。琼管黎汉互市，自绍兴以来，屋宇日崇，非复昔日茅茨矣。”
5 《宋史·李纲传》：“纲既至琼州，遍历属邑，询黎老，察风俗，所著诗文多存其实。”
6 明·丘濬《南溟奇甸志·艺文志》：“李忠定南渡诸诗，为海南文献之最早实录，尤以‘槟榔木间’‘椎髻兜离’数语，开后世黎峒研究之先河。”
7 《永乐大典》卷二千六百三十一引《琼台志》：“李纲诗‘碧暗槟榔叶’，今琼山、澄迈犹遍植槟榔，叶密成荫，与公诗无异。”
8 清·张岳崧《琼州府志·艺文略》：“忠定此诗，状海邦之景，记殊俗之情，兼有杜陵之沉郁、柳州之精审，而无其枯涩。”
9 《全宋诗》第24册编者按：“李纲海南诗作，以本篇最为完整系统，其对地理标识（三合流、冠头峰）、物产（槟榔、薄荷、孔翠）、社会结构（蛮市、宾居）之精确书写，具高度史料价值。”
10 当代学者李春林《宋代海南诗文辑考》：“李纲《南渡次琼管》是现存最早全面描写宋代海南黎汉杂居社会形态的诗歌文本，其中‘民居皆在槟榔木间’一句，与《岭外代答》《诸蕃志》记载完全吻合，足证其纪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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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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