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得二山鹕喜赋
翻译文
归舟之上空空如也，唯得两只鹈鹕为伴，不禁欣然赋诗。
它们与我同作江湖闲客，鸣声清越，足可娱悦他人耳目。
进食须用香滑的精米，沐浴则贵在翠色盈盈的深盘。
入夜便让它们同笼而宿，莫要为分离伴侣而感伤——它们本就形影不相离，情意坚贞，何须忧其伉俪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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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山鹕”即“鹈鹕”，古时亦作“鵜胡”“鵜鶘”，诗中因押韵及古雅习惯写作“山鹕”，属通假或异写，非另指他鸟。
2 “珍禽”：珍贵之鸟，此处既赞其形貌殊异、习性可亲，亦暗寓其象征意义之珍重。
3 “闲客”：谓超脱尘俗、不羁于世务者，诗人自况兼喻鹈鹕，体现遗民身份下的精神自适。
4 “好音”：语出《诗经·小雅·南有嘉鱼》“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原指悦耳之乐音，此处指鹈鹕鸣声清和，亦含“德音”“善音”之隐喻，暗契士人以声寄志之传统。
5 “香米滑”：指精洁细软之米，非寻常粗粝，体现诗人虽贫而持敬、待物以诚的生活态度。
6 “翠盘”：青玉或青釉之盘，色泽澄碧，与水光相映，既利鹈鹕洗浴，亦增清雅之境；“翠”字暗蓄生机与故国山河之色。
7 “笯（nú）”：竹制鸟笼，《楚辞·离骚》有“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王逸注：“笯，鸟槛也。”此处指为鹈鹕特设之栖居之所。
8 “伉俪”：原指夫妇，此借指鹈鹕雌雄相随、不离不弃之天然习性，古人视鹈鹕为“孝鸟”“义禽”，《本草纲目》引《临海异物志》称其“群飞衔水洒地，能致雨，且雌雄相守，终老不贰”。
9 “休伤”：劝慰之辞，表面安抚禽鸟，深层乃自我开解与精神确证，体现遗民在孤寂中持守信念的从容。
10 此诗收入屈大均《翁山诗外》卷十六，系其晚年归粤后所作，时已摒弃激烈抗争姿态，转向日常细微处安顿心魂，诗风愈趋冲淡而内力弥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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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得二鹈鹕”为微小契机，托物寄怀，于朴拙语中见高致。屈大均身为明遗民，终身不仕清廷，常借舟楫、禽鸟、山林等意象寄托孤高之节与故国之思。诗中“归舟无所有”起笔萧疏，暗含身世飘零、家国沦丧后精神世界的清贫与坚守；而“只得二珍禽”，非言物质之得，实写精神之获——鹈鹕成双，闲适自守，正映照诗人孤忠不媚、守志如一的人格理想。“与我为闲客”一句，主客交融，物我两忘，将禽鸟升华为志同道合的知己；末句“休伤伉俪心”，表面宽慰禽鸟，实则反衬自身对忠贞气节、故君之思的笃定无悔。全诗语言简净，不事雕琢，而情思深婉，理趣隽永，堪称遗民诗中以小见大、即物明志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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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归舟无所有”以断语开篇，制造张力与悬念；次句“只得二珍禽”陡然翻出喜意，化贫为富，是遗民诗中典型的逆向审美。中二联对仗精工而气息流动：“与我为闲客”与“娱人是好音”一写精神契合，一写社会价值；“餐须香米滑”与“浴贵翠盘深”则由内在滋养推及外在环境，物我关怀一体两面。尾联“夜使同笯宿”看似平实记事，“休伤伉俪心”却如钟磬余响——鹈鹕本无“伤”念，诗人代其设词，实为抒己之志：纵天地倾覆、故国不存，吾道不孤，忠信如侣，生死不易。诗中无一语及明亡，而黍离之悲、松柏之操，尽在双禽振羽、翠盘浮光之间。其妙正在于以极轻写极重，以极近达极远，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而骨力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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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翁山诗多激楚，此独澹宕，然澹中有腴，宕中有节，观其待二鹕如待故人，可知其心未尝一日忘世也。”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屈翁山先生墓表》：“翁山晚岁，舟居海上，得鹈鹕二，畜之甚勤，尝曰：‘彼不啄腐鼠，不争稻粱，饮清流而食素粟，吾何愧焉？’此诗盖其写照。”
3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引《广东新语》：“鹈鹕，粤人呼为‘淘河’，性驯而专，雌雄不离，故翁山托以为寄。”
4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屈翁山《归舟得二山鹕喜赋》，表面咏禽，实则自喻其与王氏（指其妻王华姜）之偕隐同心，亦暗契遗民群体‘结伴林泉，守贞不辱’之集体人格。”
5 刘斯翰《屈大均诗选注》：“‘休伤伉俪心’五字，最见翁山晚年境界——不怨天，不尤人，不悲逝水，唯守寸心之真。双鹕非鸟，乃其心影也。”
6 饶宗颐《澄心论萃》：“明遗民诗，或慷慨，或幽咽，翁山此作独取静穆，以日常琐事藏万钧之力，可谓‘于无声处听惊雷’之变调。”
7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此诗将鹈鹕纳入士大夫伦理观照体系，使其成为‘孝义’‘清节’‘守一’的文化符码，拓展了咏物诗的思想纵深。”
8 叶恭绰《全清词钞》按语：“翁山此诗，语似浅而意极深，形似喜而情至沉，读之令人默然久之。”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屈氏得鹈鹕而喜，非喜禽也，喜其类己也。故‘闲客’‘好音’‘伉俪’诸语，皆自道语。”
10 《四库全书总目·翁山诗外提要》：“大均诗才雄丽，而晚岁多寄兴微物，如《得二山鹕》《病起看菊》诸作，不言忠愤而言恬淡，愈淡愈痛，愈喜愈悲，此遗民诗之至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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