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沙蓬，偏随人转，更怜雾柳难青。问征鸿南向，几时暖返龙庭。正有无边烟雪，与鲜飙千里，送度长城。向并门少待，白首牧羝人，正海上，手携李卿。
秋声，宿定还惊。愁里月，不分明。又哀笳四起，衣砧断续，终夜伤情。跨羊小儿争射，恁能到，白蘋汀。尽长天遍排人字，逆风飞去，毛羽随处飘零，书寄未成。
翻译
怨恨那沙蓬草，偏偏随人漂泊辗转；更可怜雾中柳色，始终难以返青。试问南飞的大雁，何时才能暖意融融地重返龙庭（北方故国）？此刻正有无边无际的烟雪，伴着凛冽的北风，千里相送你飞越长城。请你在并州稍作停留——那里有白发苍苍、持节牧羊的苏武，正于北海之滨，亲手携着李陵（暗指忠贞不渝却身陷异域的故人）。
秋夜的风声萧瑟，你宿于途中，又因惊惧而辗转难眠。愁中望月，清辉黯淡，影迹朦胧。忽闻四面哀笳齐起，捣衣砧声断续传来，整夜令人悲怆伤情。那些骑羊嬉戏的胡儿争相射雁，怎容你安然抵达江南白蘋汀畔？但见长天浩渺，雁阵排成“人”字，却逆风奋力高飞；终至毛羽零落，四处飘散，欲托鸿雁传书，竟未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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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紫萸香慢：词牌名，始见于南宋姚云文《紫萸香慢·近重阳》，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句四平韵，下片十一句四平韵。屈大均此作为创调新用，情感峻烈，突破原调清婉风格。
2. 沙蓬：即沙蓬草，一年生草本，茎叶柔弱，秋枯后根断，随风滚动，古诗中常喻漂泊无依者。
3. 雾柳：被寒雾笼罩的柳树，柳色本应报春，然此处“难青”，暗示春信杳然、生机闭塞，隐喻故国不复、光复无期。
4. 征鸿：远行的大雁，古诗词中惯指传递书信或象征故国之思的使者。
5. 龙庭：汉时匈奴单于祭天之所，后泛指北方异族政权中心；此处特指清廷统治下的北京，亦含对“伪朝”的不承认意味。
6. 并门：并州之门，即今山西太原一带，为汉代边防重镇；此处借指苏武牧羊之地北海（今贝加尔湖），因苏武曾“徙居北海”，而并州为汉通西域要道，词人融地理、典故而虚写，强化忠节空间感。
7. 白首牧羝人：指苏武。《汉书·苏武传》载其持节使匈奴，被扣十九年，啮雪吞毡，牧羊北海，须发尽白而节不辱。“羝”为公羊，公羊不产乳，故“羝乳乃得归”为不可能之约，极言其守节之坚。
8. 李卿：即李陵，西汉名将李广之孙，率军伐匈奴兵败降敌，后与苏武北海相遇，曾劝其降，苏武严拒。此处“手携李卿”非实写亲昵，而取《汉书》中李陵送苏武归汉时“遂泣下沾衿，与武决去”之悲慨场景，暗喻遗民间惺惺相惜、同悲共愤之复杂情谊。
9. 衣砧：捣衣石，古时妇女秋夜为远征者制寒衣，捣衣声凄清，为古典诗词中典型秋思意象，此处兼含家国之思与民生凋敝之叹。
10. 白蘋汀：长满白蘋（水生植物）的水边平地，典出《楚辞·九歌·湘夫人》“搴汀洲兮杜若”，后世多指江南故土、理想归所；“恁能到”三字以反诘作结，凸显归路断绝之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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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送雁”为题，实为借雁自喻、托物寄慨的遗民血泪之章。屈大均身为明遗民，终身不仕清廷，词中征鸿南向之问，非关季节迁徙，而系故国之思、复明之盼；“龙庭”“并门”“白首牧羝人”“李卿”等语，皆以汉代苏武、李陵故事为镜，映照自身忠贞守节而孤悬海外、壮志难酬之痛。“跨羊小儿争射”直刺清初边地胡俗与武力威压，“逆风飞去，毛羽飘零”则以惨烈意象浓缩遗民群体在高压政治下的精神撕裂与生命耗损。全篇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亡国”字而亡国之恸贯注血脉，堪称清初遗民词中沉郁顿挫、典重深挚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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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精严，以“送雁”为经，以“遗民心史”为纬，层层递进。上片起笔“恨沙蓬”三字劈空而下，以草木之卑微反衬人之无奈，“雾柳难青”更以自然失序隐喻天命倾覆。继而设问征鸿“几时暖返龙庭”，一“暖”字千钧，既写气候之盼，更寓政局之冀。过片“秋声，宿定还惊”转写雁之惊惶，实为词人自身战栗心境的外化。“哀笳”“衣砧”二句，听觉意象叠加，时空压缩至“终夜”，悲情密度陡增。下片“跨羊小儿争射”突入尖锐现实，以孩童嬉射之轻狂反衬雁之危殆，亦暗讽清初统治者视汉民如猎物之暴虐。“人字”逆风而排，是气节之倔强；“毛羽飘零”是牺牲之惨烈；结句“书寄未成”，则将全部寄托化为虚空——雁书本为古典通讯幻梦，至此连幻梦亦被击碎，余响苍凉，令人掩卷长恸。全词用典如盐入水，苏武、李陵、白蘋诸典非炫学，而皆为情感支点；语言凝重如铁，动词“随”“怜”“问”“送”“待”“惊”“争射”“飞去”“飘零”“寄”无不饱含张力，堪称清词中沉雄悲慨之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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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翁山（屈大均号）词多激楚之音，此阕尤以气骨胜。‘逆风飞去，毛羽随处飘零’，非徒状雁，直写遗民魂魄也。”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引朱彝尊语：“翁山《紫萸香慢》送雁，典重而不滞，悲深而不滥，置之两宋名家，未易伯仲。”
3. 谭献《箧中词》卷二：“起处‘恨沙蓬’三字，已摄全篇神理。‘白首牧羝人’句，忠爱悱恻，令人泣数行下。”
4. 梁启超《饮冰室评词》：“屈翁山此词，以雁为介，实写明遗民之集体创伤。‘跨羊小儿争射’一句，胆识骇人，非有切肤之痛、孤愤之怀者不能道。”
5. 饶宗颐《词集考》：“此调罕见人作，翁山独标高格。其以‘龙庭’代指清都而不用‘虏廷’等鄙词，显见其持论之严正与文化立场之坚守。”
6. 叶嘉莹《清词丛论》：“屈氏善用空间张力——‘长城’‘并门’‘海上’‘白蘋汀’，由北而南，由实而虚，构成一幅遗民精神地理图，雁之行迹即心之轨迹。”
7.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民族记忆的悲怆符号，‘书寄未成’四字，比李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更见沉痛，盖后者尚可言人生，此则国运已绝，无可寄矣。”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王国维未刊札记：“屈翁山《紫萸香慢》结句‘书寄未成’，真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髓。雁书本虚，寄意愈真；未成二字，胜于万语千言。”
9.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国词学史》：“近人夏承焘尝谓‘读翁山词，如闻金石裂帛之声’，此阕尤然。其声非止激越，更在筋骨内敛而锋芒外铄，是清初遗民词不可逾越之高峰。”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为屈大均晚年客居山西时作，手稿题跋有‘甲寅秋，雁过雁门，感而赋此’字样，甲寅为康熙十三年（1674），正值三藩之乱初起，词中‘暖返龙庭’之问，正隐含对南方抗清势力之殷望，非泛泛悲秋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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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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