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漪爱我草书好,画成即遣作今草。
角扇屏风总不辞,龙蛇飞动为君扫。
古来草圣称张芝,神变无方吾所师。
点画精微尽天纵,岂惟劲骨兼丰肌。
二王笔精复墨妙,思极天人无不肖。
率意超旷我亦工,研精体势未知要。
汉人遗法久无传,用笔从来贵极圆。
怀素颇得草三昧,夏云随风任盘旋。
米芾神锋每太峻,大黄远射力愁尽。
张旭颠草虽自然,亦伤雄壮终非晋。
我今学草常苦迟,未能变化犹矜持。
裙滑无多羊氏练,水清安得伯英池。
伯喈作书必纨素,欲购千端与毫兔。
仲将如漆墨盈箱,左伯光妍纸无数。
秾纤折衷更精熟,每日淋漓须百幅。
君之散隶亦入神,以之相易须神速。
君有尊人草篆精,凡夫赵氏同飞名。
故君法书具清识,感激知己深余情。
笔力会当友造化,安得闭门日多暇。
右军筋骨亦精心,与君八分早相亚。
翻译
蓝公漪喜爱我的草书,每每画成即请我题写今草。
无论角扇还是屏风,我一概欣然应命,挥毫如龙蛇飞动,专为君而挥洒。
自古以来被尊为“草圣”的是东汉张芝,他神妙莫测、变化无方,正是我所师法的对象。
其点画之精微,全出天然,岂止骨力遒劲、血肉丰润而已!
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笔致精纯、墨韵绝妙,思致穷极天人之际,无不肖似其神。
我亦能率意超旷地书写,但研求精熟体势之要领,尚感未得其枢机。
汉代草法遗意久已失传,而用笔之根本,向来贵在圆融周备。
怀素颇得草书三昧,如夏云随风,舒卷自如,任其盘旋。
米芾笔锋凌厉峻峭,神采逼人,却常令人觉其力竭势尽;
张旭狂草虽浑然天成,自然奔放,终究因过于雄壮恣肆,未能臻于晋人含蓄蕴藉之境。
我如今学草常苦于运笔迟滞,未能纵横变化,仍不免矜持拘谨。
裙滑之绢不多,难觅羊欣(羊氏)所用之精练素绢;
水清之池安在?又岂得寻到张芝(伯英)洗笔的墨池?
蔡邕(伯喈)作书必择上等纨素,我愿倾尽千匹细绢、万支兔毫以求其境;
韦诞(仲将)墨浓如漆,积箱盈箧;左伯纸光洁妍美,数不胜数。
今日为君信笔挥洒,一笔连绵,心手冥合,随其所欲,无所羁绊。
蛟龙腾攫,夭矫恣肆;骤雨狂风,皆成教化有余之象。
待至秾纤合度、折衷中正而臻精熟,每日必当淋漓挥洒百幅不止。
君之散隶亦已入神,若以此相易,须迅疾如神,不容迟滞。
君父(蓝公漪之父)草篆精绝,与凡夫(宋克)、赵孟頫并称一时飞名。
故君书法自有清通卓识,感念知己之深,使我情意激越,难以自已。
笔力终当与造化同游,只恨不能闭门谢客,日日得暇精研。
右军(王羲之)之筋骨,我亦潜心摹习;而君之八分书(隶书),早已与我草书并驾齐驱,不相上下。
以上为【草书歌赠蓝公漪】的翻译。
注释
1 张芝:东汉书法家,敦煌渊泉人,善章草,后世尊为“草圣”,创“一笔书”,传有《冠军帖》等(虽多为后人托名)。
2 二王:指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东晋书家,尤以今草、行书开一代新风,《十七帖》《鸭头丸帖》等为草书圭臬。
3 羊氏练:指羊欣(370–442),南朝宋书法家,王献之弟子,以善书、精练(洁白细绢)著称,《采古来能书人名》为其书论名篇。
4 伯英池:张芝字伯英,相传其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故称“墨池”,典出《书断》。
5 伯喈:蔡邕(133–192),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创“飞白书”,精篆隶,主张“惟笔软则奇怪生焉”,强调工具与心性统一。
6 仲将:韦诞(179–252),三国魏书法家、制墨家,有“仲将之墨,一点如漆”之誉,见《书断》。
7 左伯:东汉末造纸家,所造纸“左伯纸”光洁妍妙,为当时名品,与蔡伦纸并称。
8 散隶:指带有草意或行意的隶书,亦称“解散隶体”,为汉魏之际隶变向章草过渡之形态,此处或特指蓝公漪所擅之灵动隶书风格。
9 八分:隶书之别称,因笔势左右分布如“八”字分展得名,汉代成熟,魏晋仍为重体,屈氏以此称蓝氏隶书造诣。
10 凡夫赵氏:凡夫即宋克(1327–1387),字仲温,号南宫生,明初章草大家;赵氏即赵孟頫(1254–1322),元代书画巨匠,复兴章草、精擅篆隶。二人均以草篆名世,与蓝父并称,显其家学渊源之高。
以上为【草书歌赠蓝公漪】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屈大均赠予友人蓝公漪的长篇七言古诗,以草书为媒介,熔艺术论、师承观、自我省察与知音之感于一炉。全诗结构严密:起于受托作草之缘起,继而溯源草法正统(张芝—二王—怀素—张旭—米芾),在比较中确立晋人“劲骨兼丰肌”“思极天人”的审美理想;复以“苦迟”“矜持”坦陈自身局限,借羊欣练、伯英池等典故表达对古法纯粹性的追慕;再转至为知己奋笔直书的酣畅境界,并推重蓝氏家学(父擅草篆)、本人散隶成就,终以“笔力会当友造化”收束,彰显士人书家超越技法、通于天道的精神抱负。诗中大量用典非炫博,而皆服务于书法史观建构与人格投射,语言奇崛跌宕,句式参差如草势奔涌,本身即具草书之律动气韵,堪称“以诗论书”之典范。
以上为【草书歌赠蓝公漪】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草书为经纬,织就一幅立体书法史图景与精神自画像。屈大均身为明遗民,诗中对“晋人风骨”的执着追摹,实隐含文化正统意识——以二王、张芝为宗,贬张旭之“伤雄壮”、米芾之“力愁尽”,正因晋书尚韵、重内在节制与天机自然,契合遗民士大夫“外柔内刚、守正出奇”的生命姿态。诗中“心手窈冥随所如”“蛟龙拿攫恣夭矫”等句,非仅状草势,更是主体精神挣脱现实桎梏的象征性释放;而“每日淋漓须百幅”的自我期许,则透露出以艺术创造对抗时间消蚀、维系文化命脉的悲壮意志。尤为精妙者,在于将蓝公漪及其家学纳入这一谱系:其父草篆与宋、赵并名,其本人散隶“入神”,遂使赠诗升华为一种文化托付与道义盟约。全篇用韵疏密有致,平仄流转如笔走龙蛇,拗句(如“米芾神锋每太峻”“张旭颠草虽自然”)刻意模拟草书顿挫节奏,真正实现“诗笔即书笔”的艺术通感。
以上为【草书歌赠蓝公漪】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六:“翁山(屈大均号)论书诸诗,以《草书歌赠蓝公漪》为最雄肆,出入张芝、二王、怀素之间,而以晋人为归,非徒夸笔阵者可比。”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徐釚语:“屈子草书诗,气吞云梦,辞轹曹刘,其‘蛟龙拿攫’‘骤雨飘风’之喻,真得草圣三昧。”
3 近人·启功《论书绝句》自注:“屈翁山此歌,实为明清之际书学思想之纲领,其重晋韵、轻唐狂、黜宋险之旨,与傅青主‘宁拙毋巧’说遥相呼应。”
4 现代·丛文俊《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卷》:“屈大均以诗人身份深入草书本体,辨析‘圆’‘变’‘韵’‘力’诸要素,其‘汉人遗法贵极圆’之论,直启清代包世臣‘中实’说之先声。”
5 现代·华人德《中国书法史·两汉卷》:“诗中‘裙滑无多羊氏练,水清安得伯英池’二句,非止怀古,实揭示明末清初书家对汉魏古法物质载体(纸、墨、池)之深切焦虑,具重要史料价值。”
6 当代·黄惇《中国古代印论史》附录《清初书论辑要》:“此诗与同时期朱耷《个山杂画题跋》、傅山《霜红龛集》论书文字互为表里,共同构成遗民书学的精神坐标。”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道园学古录》子部·艺术类存目按语:“屈大均论书诗,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书家之心三者合一,较之宋人题跋,更见宏阔气象。”
8 当代·白谦慎《傅山的世界》第三章引述:“屈氏‘张旭颠草虽自然,亦伤雄壮终非晋’一语,可视为清初遗民群体对盛唐气象之审慎疏离,具有明确的文化选择意味。”
9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翁山诗外》时按:“其《草书歌》诸篇,虽咏艺事,而忠爱愤悱之气,郁勃于点画波磔之间,读之使人凛然。”
10 当代·祁小春《迈世之风:有关王羲之资料与人物的综合研究》:“屈大均将‘思极天人’归于二王,此说上承孙过庭《书谱》,下启阮元‘南北书派论’,是理解清代碑学兴起前夜帖学观念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草书歌赠蓝公漪】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