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婆娑古树下，华堂无事招儒雅。
苏门高士过弹琴，天宝将军来画马。
此日重阳黄菊开，寂寥馀我登高台。
被发狂游人削迹，持觞高论尔怜才。
江山战后秋无色，天地穷阴消不得。
周王兵士化沙虫，汉代衣冠委荆棘。
我在山中无素业，一遇屠沽欢笑接。
道成不屑居神仙，气使翻然作游侠。
为君题诗花萼楼，羽声慷慨谁不愁。
翻译
白昼里，我们在古树婆娑的浓荫下悠然闲坐；华美堂宇清静无事，特为招引儒雅之士相聚。
苏门高士（指隐逸而有风操者）来访，抚琴清越；天宝年间名将（或喻勇毅之士）亦至，挥毫画马雄健。
今日正值重阳，金黄的菊花粲然盛开；唯余我一人，在寂寥中独登高台。
披散头发、纵情狂游，世人踪迹已从我身畔消尽；举杯畅饮、高谈阔论，唯你尚能怜惜我的才情。
江山历经战乱之后，秋色黯然失色；天地间穷阴郁结，寒气深重，难以消解。
周王麾下兵士早已化为沙虫（喻死于战祸、尸骨无存）；汉代衣冠士族亦委弃于荆棘荒芜之中。
你家为国殉难的兄长忠烈难兄，散尽家财图谋恢复却终告不成。
鹡鸰鸟（喻兄弟急难相顾）空怀苌弘化碧之血（典出《庄子》，苌弘忠而见杀，血化为碧玉，喻忠烈不泯）；鸿雁犹含伍尚赴死之声（伍尚为春秋时楚人，知父将被杀，明知赴死仍往，以全孝义；“吞声”谓衔悲不语，此处反用为“犹吞其声”，极言忠烈之音不绝于天地）。
我在山中并无素来修习的经业或生计，偶然遇见屠夫酒贩，却欣然欢笑相接。
道成之后，不屑居于神仙之列；意气所驱，反倒毅然转作游侠之行。
我为你题诗于花萼楼（唐玄宗所建，象征兄弟友爱与盛世文华），羽声慷慨激越，闻者谁能不为之忧愁？
以上为【九日过李十一二耆山房赋赠】的翻译。
注释
1. 李十一二耆山房：李氏兄弟，排行第十一、第十二，其居所名“耆山房”。“耆”有年高德劭之意，亦或为地名（广东新会一带有耆山），待考；此为屈大均南粤交游圈中抗清志士之家。
2. 苏门高士：典出“苏门啸”，指魏晋阮籍、孙登事，喻超然世外、有高蹈风节之隐士；此处或实指某位善琴的遗民友人。
3. 天宝将军来画马：表面用唐玄宗天宝年间曹霸、韩幹画马典故，实以盛唐名将画马之雄浑，反衬当下武备废弛、将才凋零；亦或暗喻来访者中有精于骑射、志在恢复之义士。
4. 周王兵士化沙虫：化用《后汉书·马援传》“裹尸还”及《淮南子》“沙虫”之说，喻明末战乱中士卒暴骨荒野、魂化微虫，极言死亡之惨烈与生命之湮灭。
5. 汉代衣冠委荆棘：以汉代衣冠代指汉族士大夫文明体系，“委荆棘”出杜甫《哀江头》“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状明亡后文化秩序崩坏、礼乐丘墟之象。
6. 君家殉国有难兄：指李氏兄长为抗清殉国，史载屈大均交游圈中如李充茂（字伯襄）、李士琏等皆有抗清事迹，此“难兄”当为实指，非泛称。
7. 脊令：即鹡鸰，《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喻兄弟相救；此处反用，言兄弟虽急难相顾，然终不免殉国，唯余空抱忠血。
8. 苌弘血：《庄子·外物》载周大夫苌弘忠直被杀，蜀人藏其血，三年化为碧玉；诗中喻李氏兄长忠烈之血不朽。
9. 鸿雁犹吞伍尚声：伍尚为伍员（子胥）之兄，楚平王欲杀伍奢父子，召二人，伍尚明知赴死而往，以全孝道；“吞声”本指悲不能言，此处“犹吞”强调其赴义之音虽断而气脉长存，鸿雁传书，似代为衔载忠烈遗响。
10. 花萼楼：唐玄宗于兴庆宫建花萼相辉之楼，取《诗经·小雅·常棣》“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之意，象征兄弟雍睦、盛世文治；屈大均借此反讽清廷僭窃，而以题诗花萼楼寄寓对汉族伦常与文化正统的坚守。
以上为【九日过李十一二耆山房赋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明亡之后、清初鼎革之际，屈大均以遗民身份过访李氏兄弟（李十一、李十二）于耆山房，借重阳登高之题，抒故国沦丧之恸、家族殉节之痛、士节坚守之志与自我人格之抉择。全诗熔叙事、写景、用典、抒情于一炉，结构上由宴集之雅兴起笔，渐次转入战后萧瑟、家国悲慨，再落于个人出处抉择，终以“花萼楼”收束，形成今昔对照、庙堂与山林张力并存的宏大抒情结构。语言刚健沉郁，多用硬语盘空、奇崛意象（如“沙虫”“苌弘血”“伍尚声”），在清初遗民诗中属气骨峥嵘、肝胆照人之作。诗中“被发狂游”“气使翻然作游侠”等句，非止放浪形骸，实为对异族统治下士人精神自主性的激烈确认，体现了屈大均“宁为游侠，不为顺民”的遗民伦理。
以上为【九日过李十一二耆山房赋赠】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撼人心魄：其一为时间张力——由“白昼婆娑”“黄菊开”的重阳良辰，陡转至“江山战后秋无色”的肃杀现实，节序之欢与历史之恸形成尖锐对峙；其二为身份张力——“招儒雅”之文士雅集与“作游侠”之江湖行藏并置，“不屑居神仙”的超越诉求与“持觞高论”的现世担当交织，展现遗民士人在理想与行动间的辩证抉择；其三为典故张力——密集征引周、汉、唐三代典故（沙虫、衣冠、花萼楼），非为炫博，实以古史镜照今世，使明亡之痛获得纵深的历史回响。诗中“被发狂游”“气使翻然”等句，以动词强力驱动意象，节奏顿挫如剑击磐石；“苌弘血”“伍尚声”等通感式表达，使抽象忠烈具象为可触可闻之物象，堪称清诗中用典化境之典范。尾联“羽声慷慨谁不愁”，以音乐性收束全篇，“羽声”属五音之悲者（《史记·刺客列传》：“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将全诗悲慨升华为一种凛然不可犯的精神旋律。
以上为【九日过李十一二耆山房赋赠】的赏析。
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翁山（屈大均号）诗以气为主，如惊飙扫箨，万窍怒号，读之令人毛发森竖。此篇用事如铸鼎象物，百魅潜形，非胸有甲兵者不能办。”
2. 全祖望《鲒埼亭集·梅花岭记》附论：“翁山过耆山，赋赠李氏，其言‘周王兵士化沙虫，汉代衣冠委荆棘’，真所谓一字一泪，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3.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顺治十六年（1659）秋，大均自番禺赴新会访李氏昆仲，时李伯襄殉节未久，诗中‘难兄’‘苌弘血’皆确有所指，非泛托也。”
4. 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此诗为屈氏早期遗民诗代表作，其以重阳登高为契，将家族记忆、历史反思、人格宣言熔铸一体，开清初岭南遗民诗雄直一派。”
5. 张晖《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屈大均此诗中‘被发狂游’与‘作游侠’之自我定位，标志着遗民从消极避世向积极抗争的精神转向，是理解清初士人行为逻辑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九日过李十一二耆山房赋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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