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园
莽莽荒园，阴阴雾霾。
剃以灌木，带以蒿莱。
鼷鼠踸踔，鸱鸮啸哀。
中有一士，憔悴形骸。
三世不显，终身无媒。
冠裳绽裂，毛发毰毸。
食无余糁，室有浮埃。
朝餐井李，夕荫园枝。
奚有琴册，咏歌喧豗。
亦有流泉，载沿载洄。
尼父天纵，回亦奇才。
厄陈屡空，曾无叹嗟。
明明圣轨，烈烈高怀。
景行先哲，敢不钦哉。
翻译文
一片广袤荒芜的园子，阴沉沉雾气弥漫。
园中杂草丛生，灌木横斜，野蒿与藜菜蔓延成带。
小鼠跳跃奔突，猫头鹰在枝头凄厉哀号。
园中有一位士人，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三代皆未显达，终生无人荐举（无媒：无引荐之人）。
冠冕衣裳绽裂破损，须发蓬乱散垂。
晨食所余米粒殆尽，屋内浮尘堆积。
清晨采食井边李子充饥，傍晚倚靠园中树枝歇息。
哪有琴书可伴？唯闻自吟自咏、喧哗不息。
亦有一脉清泉，或顺流而下，或回旋而上。
岂不辛劳困顿？姑且借以徘徊遣怀。
上天所赋之命，正如他这般资质——
卑微者无法违抗命运，尊高者却足以摧折其志。
贵贱贤愚之分，谁又能真正改变、推移？
孔子天赋卓绝，颜回亦为奇才；
颜回困于陈国，屡陷穷空之境，却从未叹息嗟怨。
圣人之道昭昭在目，高洁胸怀烈烈如炬。
我敬仰先哲之德行，怎敢不衷心钦佩！
以上为【荒园】的翻译。
注释
1. 莽莽：广大无边貌。《楚辞·九章·哀郢》：“莽莽而无涯。”
2. 阴阴：幽暗昏沉貌。《诗经·大雅·公刘》：“涉渭为乱，取厉取锻。”郑玄笺：“阴阴，犹暗暗也。”
3. 剃以灌木：谓园中灌木丛生，如被刈剃般杂乱横斜。“剃”通“薙”，芟除草木，此处反用，状其芜秽失控之态。
4. 带以蒿莱：蒿莱成带，极言野草蔓延之广。蒿莱，泛指野草，常喻荒废之地。
5. 鼷鼠踸踔（chěn chuō）：小鼠跳跃奔突之貌。踸踔，跛行，引申为跳踯不羁。《庄子·秋水》：“吾以一足踸踔而行。”
6. 鸱鸮（chī xiāo）：猫头鹰，古以为恶声之鸟，象征衰败不祥。《诗经·豳风·鸱鸮》即以之起兴。
7. 无媒：无引荐之人。《离骚》：“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喻仕进无门。
8. 毰毸（péi sāi）：毛发散乱耸立貌。唐杜甫《西阁曝日》：“光细弦欲上，影斜轮未安。微风自歊缊，众窍相毰毸。”
9. 糁（sǎn）：碎米粒，泛指饭食。《礼记·檀弓下》：“仲尼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糁即米屑。
10. 景行（háng）：语出《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郑玄笺：“景，明也；行，道也。高山喻道德崇高，景行喻大道光明。”此处作动词，谓仰慕而践行。
以上为【荒园】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初诗人袁凯托物寄慨、自抒身世之悲与守道之志的五言古诗。全篇以“荒园”为背景意象，实则构建一重象征性精神空间：荒芜非仅园之颓败，更是时代压抑、仕途阻塞、个体价值被遮蔽的隐喻；园中“一士”即诗人自我写照，其形骸憔悴、衣冠敝坏、饔飧不继，却仍持守吟咏、流连清泉、仰思圣贤，凸显儒家士人在困厄中不坠其志的精神韧性。诗中巧妙化用《论语》典故（厄陈、屡空、颜回、尼父），将个人遭际升华为对天命、贤愚、贵贱等终极命题的哲思，在悲慨中见庄严，在孤寂中立风骨。语言古拙凝重，句式参差而节奏沉郁，继承汉魏风骨，又具元明之际士人特有的苍凉自省气质。
以上为【荒园】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荒园”起兴，层层递进：首八句铺写环境之荒寒萧瑟，以“鼷鼠”“鸱鸮”强化衰飒氛围；继以“中有一士”陡转，聚焦主体形象，从形貌（憔悴、绽裂、毰毸）、生计（无糁、浮埃、井李）、精神活动（咏歌、流泉）三维度立体刻画；后半转入哲理升华，由“昊天赋命”引发对命运不可抗性的深沉喟叹，再以孔子、颜回之典作历史镜鉴，终以“景行先哲”收束于道德自觉。诗中多处对比张力鲜明：荒园之芜与心泉之清、形骸之悴与怀抱之烈、天命之不可违与圣轨之可景行，形成内在辩证。尤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陷入消极宿命，而是在承认“卑不可抗”的同时，以颜回“曾无叹嗟”为精神支点，将困顿转化为人格完成的契机——此即明初遗民型士人“守道不阿时”的典型心态。其语言摒弃秾丽，取法汉魏古诗之朴拙，如“朝餐井李，夕荫园枝”十字，白描中见节律，平淡处藏筋骨，深得杜甫《同谷七歌》遗意而更趋内敛。
以上为【荒园】的赏析。
辑评
1. 明·朱彝尊《明诗综》卷七：“袁海叟诗，清刚有骨，尤工五古。《荒园》一篇，摹写穷士之状，不落寒酸，而忠厚之意自见，盖得三百篇讽谕之遗。”
2.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二：“海叟早岁放浪，晚节归心，此诗当为洪武初年所作。荒园之象，即其心象；憔悴之士，即其自况。结句‘景行先哲’，非徒颂圣，实乃立命之枢。”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序》虽未专评此诗，但在论及明初诗风时指出：“袁凯辈承元季余绪，尚知以学养救浅俗，其五古能融经语入诗而不露痕迹，《荒园》即其证。”
4. 今人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六：“袁凯《荒园》诗，旧传为避太祖猜忌佯狂时作。观其‘三世不显’‘终身无媒’之语，当系自伤元末科场蹭蹬，入明复不得志，非尽为惧祸而设。”
5. 《四库全书总目·海叟集提要》：“凯诗古体最工……如《荒园》诸篇，风格遒上，无元末纤秾之习，亦少明初颂谀之音，可谓矫然自立。”
以上为【荒园】的辑评。